方世荣又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脾气?谁也劝不动。你妈在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饭桌上落针可闻。
叶敏在一旁轻声劝:“世荣,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方世荣不再言语,只端起茶杯又喝一口。坐在桌尾的小少爷悄悄瞥了大哥一眼,飞快挪开目光,筷子夹菜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他默默嚼着饭,心里默数:三、二、一。
什么都没发生,大哥重新拿起筷子。
一口米饭呛进气管,方澜憋着咳嗽,脸涨得通红,在母亲疑惑又责备的目光下,灌了一大口水。
他低头瞄了眼表——两小时十三分钟。颇为惊愕地想:大哥居然还没掀桌子走人,可喜可贺。
在沉默滞涩的气氛里,这场家宴终于挪到尾声。方顷没多留,起身披上大衣。
叶敏送他到门口,笑容温柔,是她在这个家唯一能用的表情。
“路上小心。”她说。
她太年轻,只比方顷大十余岁,却总把自己套进“母亲”的壳里。方顷记得十三四岁那年发烧,父亲出差,叶敏守了他整夜,隔一会儿就换毛巾。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双温软的手,一直放在额头上。
他绷紧的下颌线松动了些,点点头:“知道了。”
车子驶出老宅,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往外开。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他摇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凉得眯起眼。
方世荣咽下的那半句,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触及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生母去世得太早,五岁,他能记得多少?正因为记不得,才让人连回忆都显得无病呻吟。
这个“家”致力于把所有人都压在应有的轨道上,或许就算她还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深夜的景缜高速,车辆少得可怜。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把油门踩得深一些、再深一些,直到车轮压在快车道上,把某些步步相逼的东西甩在脑后。
车子开回锦成公寓的地库时,已经快十一点。远处偶尔传来闷闷的引擎声,像隔着一层厚茧。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杨国梁拍他肩膀的力道、饭局上那句“你们映海年轻”、父亲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脾气”、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还有——还有会所走廊里,那个人凑近时湿润的眼睛,拽着他西装的手,嘟囔“小气”时,语气又轻又……委屈?
烦透了。
车库顶灯惨白的光线透过眼皮,留下模糊的红痕。无数声音和画面碎片般搅在一起,嗡嗡作响,像一群驱不散的蝇。
那种对所有“应当”和“正确”的厌倦,从骨缝里渗出来,浸润在每一寸空气里。仿佛只有活生生的、不按剧本走的东西,才能把这些黏稠到令人窒息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车库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他仰面望着车顶那片灰蒙蒙的绒面,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莫名其妙。
大半夜的,从老宅出来不回住处,也不回公司,在这儿胡思乱想。
算什么事?
真是越活越回去。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随后他打了两个字,发送出去。
把手机扔回副驾,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心想: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