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残留的药片和刚才勉强喝下的营养液在翻搅,带来隐约的恶心。左手腕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靠在门框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一点点被抽空,连站着的姿势都难以维持。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林屿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沈砚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扫过房间内那片过于明亮的阳光,然后伸出手,不是扶,而是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啊……”林屿低低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了沈砚胸前的衣料。酒红色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滑落,扫过沈砚的手臂。他整个人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带着新换洗衣物的柔软皂角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沈砚抱着他,走进主卧,没有走向那张过于宽大、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冰冷的床,而是转向房间另一侧靠墙放置的一张宽大舒适的皮质躺椅。那里光线稍暗,被床柱的阴影笼罩着。他将林屿放在躺椅上,自己则拉过旁边一把扶手椅,在他身侧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林屿能清晰闻到沈砚身上那股凛冽而沉静的雪松香,感受到他存在本身带来的、无孔不入的压迫感。林屿蜷缩在躺椅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将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是药物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空茫和疲惫。他不敢看沈砚,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庭院里似乎在进行安全改造的细微声响。沈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林屿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药物作用而微微涣散却依然盛满惊惶的眼睛,看着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靠垫边缘的小动作。评估时赵主任那些专业而冷酷的词汇再次浮现——“重度”、“自杀风险”、“指令性幻觉”、“社会功能严重受损”……以及那句更尖锐的:“环境本身,或者关系中存在的某些高压力因素,可能是重要的维持因素。”沈砚的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试图理解,理解这个被他用一纸契约带回来、标记、圈养的oga,是如何在他自以为是的“庇护”下,一步步滑向崩溃和自我毁灭的深渊。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病理机制,不懂认知扭曲,不懂绝望的深渊有多深。但他懂得掌控,懂得占有,懂得“需要”。也许,对于此刻浸泡在“无价值感”和“被抛弃恐惧”中的林屿来说,后者才是唯一能被他理解、也可能唯一能短暂触达的绳索。沈砚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本就极近的距离。这个动作让林屿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林屿。”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距离极近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林屿昏沉的意识。林屿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终于抬起眼,怯怯地、破碎地看向沈砚。他在等,等宣判,等处置,等那句“你太麻烦,该离开了”。但沈砚说的却是:“你听好。”四个字,掷地有声。林屿的呼吸屏住了。“我不会让你离开。”沈砚的目光锁住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林屿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但此刻,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更沉重的东西,“这里,这栋别墅,这张床,这个房间——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得在这里。”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柔情,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一个不容更改的规则。像在宣告一件物品的所有权。林屿的瞳孔微微收缩,茫然中带着难以置信。不…赶他走?沈砚看着他眼中细微的波动,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是某种笨拙的、直接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东西:“那些医生,那些药,那些陪护的人——他们在这里,是为了让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刺耳、但又符合他认知的词语,“……好起来。是为了让你,别再想着伤害自己,别再站到窗边,别再……”他没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画面,两人心知肚明。林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他听懂了沈砚话里的意思——沈砚不打算抛弃他这个麻烦,甚至……在试图用一种极其生硬、极其沈砚式的方式,“救”他。“但是,”沈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力度,“你得活着。林屿,你必须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