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的风还裹着燥热,吹得教室窗帘轻轻鼓荡,却吹不散此刻一室猝然凝固的气氛。
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少年身上。
一边是天之骄子、肆意张扬的尹穆川,是整个江城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一边是寒门学神、清冷寡淡的晏修文,安静得像一捧融不进俗世的寒雪。
极致的两极,偏偏被命运强行安在了同一张课桌旁。
班主任见两人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拿着座位表转身走上讲台,继续安排余下的座位调整,可底下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细碎的嗡嗡声缠绕在空气里,满是震惊与好奇。
“我的天!他俩同桌?这组合也太离谱了吧!”
“一个上课永远睡觉摆烂,一个时时刻刻认真刷题,这同桌怕是全程零交流吧?”
“尹穆川会不会嫌晏修文太闷啊?毕竟他平时跟谁都随性惯了。”
“我更怕有人乱说话得罪晏修文,谁不知道尹穆川护短起来不讲道理?”
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晏修文面色未改,沉静的黑眸里不起半点波澜。
他早已习惯旁人的打量、揣测,或是同情、或是艳羡。从小到大,他顶着清贫的家境、破碎的家庭,靠着一身孤劲走到现在,早就练就了一身隔绝外界喧嚣的本事。
晏修文垂着眼,抱着怀里的课本,脚步轻而稳,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越靠近,他便能越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少年极强的存在感。
尹穆川依旧靠在椅背上,原本散漫慵懒的姿态彻底变了。
他不再望着窗外放空,漆黑的眼眸死死落在少年一步步走来的身影上,那双素来漫不经心、对万事万物都漠然无感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震惊、酸涩、狂喜,还有沉淀了整整十年的怅然与执念。
十年。
整整三千多个日夜。
他从懵懂孩童长到桀骜少年,无数次翻遍江城的大街小巷,无数次对着模糊的童年碎片发呆,无数次疑惑那个陪他蹲在巷口吃冰棍、陪他玩一下午泥巴的小玩伴,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一直在这座城。
原来长成了这样一副清冷孤绝、生人勿近的模样。
晏修文走到课桌旁,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身侧的尹穆川,全程目光平视前方,干净的指尖轻轻拉开内侧的椅子,动作规整又安静,不带一丝多余的动静。
落座的瞬间,两人的手肘仅隔一拳的距离。
咫尺之距,却是阔别十年的两两相望。
晏修文将课本整齐码放在桌面,一本本摆正对齐,边角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克制、毫无破绽。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安静得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坐下的那一刻,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身旁少年的气息太过张扬、太过耀眼。
是肆意的、滚烫的、自带烟火气的,和他常年身处的荒芜、冰冷、压抑的世界,截然不同。
陌生,却又诡异地熟悉。
一种久远到快要被时光掩埋的暖意,顺着血脉轻轻窜出来,挠得心口微微发涩,可他抓不住,也不敢深究。
十年前的记忆太模糊了,只剩一片暖融融的光影,和一个模糊的小小人影。那场突如其来的离散、破碎的家境、无休止的债务与苦难,早已压得他没时间回头怀念童年的温柔。
他习惯性封闭内心,将所有悸动与疑惑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尹穆川一瞬不瞬地侧头看着身旁的人。
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冷白通透,下颌线条清瘦利落,抿着的唇色偏淡,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和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喊他小川哥哥的小不点,判若两人。
这些年,他到底熬了多少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密密麻麻地堵在尹穆川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