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春日日渐温润,连续几日的暖风漫过整座校园,把香樟新叶吹得层层舒展,满目清翠。
高一下学期的走班模式彻底扎根,整个年级的节奏泾渭分明。物理班的教室永远充斥着演算的紧绷感,刷题声、讲题声此起彼伏;而历史方向的走班大教室,多了几分思辨的沉静,落笔有度,论思有序。
晏修文与尹穆川,依旧是整片文科楼层最标志性的双人身影。
固定靠窗的位置,同步的作息,契合的思维,早已被全年级文科生默认成一道不变的风景。
只是无人察觉,这一份旁人艳羡的安稳并肩,唯独压着尹穆川一人心知的沉重。
周末的尹家别墅,从无校园里的温柔暖意。
偌大的厅堂冷清肃穆,落地窗外的春景再好,也照不进屋内半分松弛。
尹景尧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轻叩着实木茶几,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父子二人相对静坐,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过激的言辞,可这种平静的对峙,远比争执更让人窒息。
“我最后问你一次。”尹景尧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少年清冷的眉眼上,“确定不改科?物理竞赛绿色通道、工科保送渠道,我都给你留着。选历史、学法,不是你该走的路。”
尹穆川背脊挺直,身姿端正,一如他在课堂上永远沉稳的模样,唯独眼底藏着一层外人看不见的执拗。
“我确定。”
三个字,清淡、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这是他和父亲长达数年的拉扯里,最坚定的一次对抗。
从前他对家事、对安排、对前路,从无反抗,随性顺遂。可唯独这一次,关乎选文,关乎留在晏修文身边,他寸步不让。
尹景尧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情绪深沉莫测,无人读懂。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太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执拗,根源在哪里。
只是他不动声色,分毫未露。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良久,尹景尧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所有代价,你自己承担。”
“我承担。”尹穆川应声。
对话到此终止。
没有后续的追责,没有转学的勒令,没有强硬的逼迫。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收尾,沉沉压在尹穆川心头。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的妥协从不是退让。
是默许,是观望,亦是——无声的敲打。
敲打他不要因为一个人、一条路,彻底偏离所有预设的轨道。
这场对峙无声落幕,却让尹穆川整整一夜心绪未平。
他不怕父亲约束自己、限制自己、苛待自己。
他唯一忌惮的,是父亲眼底那抹深藏的掌控欲。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只能拼命守住眼下的朝夕安稳,守住他和晏修文这一方小小的、干净的课桌天地。
他独自扛下所有暗流,半句不对外人吐露,包括晏修文。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城一中的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教学楼。
晏修文照旧提前两分钟落座,指尖抚平历史课本褶皱的边角,沉静收心,准备早读。
身旁的空位很快落下一片浅影。
尹穆川准时坐下,和他时差不过数秒,一如这一个月来的本能默契。
只是今天的尹穆川,眉眼比往日更淡一点,清冷的底色压过了平日里的温润,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是彻夜心绪难平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