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初病发在午后。
那时云梨正坐在西厢窗下拆绣绷。旧布背面藏着细密的针路,不像寻常花样,倒像一幅被拆散的路径图。梨花树、旧门、三粒银线,每一处都像在指向沈家某个被锁住的角落。
她正要把银线挑开,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先是丫鬟奔过廊下,随后是青砚压低的喊声:“快请大夫!少爷喘不上气了!”
云梨手里的针顿住。
守门婆子还未来得及拦,她已经起身推门。婆子喝道:“姑娘不可乱走!”
云梨没有回头:“若沈少爷出事,你拦我的话也要一并回给夫人。”
这句比争辩有用。婆子脸色一变,脚步慢了半拍。云梨趁机穿过回廊,循着药味进了东院。
东院比西厢宽敞,却更冷。窗户半掩,帘子放得低,屋里炭盆烧得很旺,仍压不住一股潮寒。沈砚初靠在榻上,额角全是冷汗,唇色发青,胸口起伏急促。青砚跪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盏,药汁溅在袖上。
沈夫人站在屏风旁,面色铁青:“大夫怎么还没到?”
丫鬟吓得发抖:“已派人去了。”
云梨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转向她。沈夫人立刻沉声:“谁准你来的?”
“我闻见药味不对。”云梨说。
沈夫人眼中寒光一闪:“出去。”
榻上的沈砚初忽然咳得弯下身,帕子捂住口鼻,指节绷得发白。药盏在青砚手里晃了一下,几滴药落在地砖上,散出一股辛燥气。
云梨看向那盏药,声音很稳:“这药凉了三分,半夏和细辛的气却还冲。少爷此时胸痹气逆,不能急灌。”
屋内静了一瞬。
沈夫人盯着她:“你懂药?”
“懂一点旧方。”
“谁教你的?”
云梨没有答,只走近两步。沈夫人身边的嬷嬷立刻拦住她,手臂横在她胸前:“云姑娘,少爷金贵,不是你拿来试本事的人。”
云梨看着那只手,慢慢道:“我若要害他,昨夜就该走。沈少爷一死,谢家替嫁的丑事便能推得更远,我也能拿着退婚书离开。可我留下来,是要找旧物,不是要替谁背命案。”
这话锋利,屋里几个丫鬟脸都白了。
沈夫人怒道:“放肆!”
沈砚初却在此时抬了抬手。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用指尖点了点药盏,又指向云梨。青砚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夫人,让姑娘看看吧。少爷方才喝了一口便呛住,旧疾从未这样急。”
沈夫人咬紧唇,佛珠在掌心转得发响。片刻后,她冷冷道:“若有差池,你拿命抵。”
云梨走到榻边,先把药盏接过来,闻了闻,又用银簪蘸一点滴在帕上。药色深,沉渣细,方子本是温肺散寒,可今日雨后湿重,屋中炭火又旺,辛味被逼得上浮,病弱的人一急灌,反而像在胸口添了一把燥火。
“把窗开一线。”她道。
嬷嬷皱眉:“少爷受不得风。”
“不开窗,炭气压着药气,他更喘。”云梨转头看青砚,“取温水,不要热。再取蜂蜜一匙,陈皮两片,若有苏叶,取三片,不要多。”
青砚看向沈夫人。沈夫人没有点头,却也没有阻止。青砚立刻奔出去。
云梨把药盏放在一旁,取干帕垫在沈砚初背后,让他微微侧身。她动作不重,也不柔弱,每一步都像心里已有尺。沈砚初闭着眼,呼吸仍乱,却没有推开她。
“别硬忍咳。”云梨低声说,“咳得出来,气才转得动。”
沈砚初睁开眼,眼尾因病气泛红。他看着她,似乎想讥一句,却只咳出半声。
云梨把温水调开蜂蜜与陈皮,等青砚取来苏叶,又让人把苏叶在水汽上熏过片刻。她没有另煎新药,只取半匙润口,让沈砚初慢慢含下。随后她用指腹隔帕按在他腕侧,辨他脉息。
她指尖落下时,沈砚初的手腕轻轻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