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没有洞房的样子。
红烛未点,喜帐未挂,床上铺的是旧青被,边角洗得发白。窗前那盆兰草枯了半边,泥土裂开细细的缝,像许久没人记得浇水。
云梨坐在桌旁,一夜没睡,嫁衣外裳搭在屏风上,红得突兀,仿佛误闯进一间病人的书房。
天将亮时,门外有人送来一只木匣。
来的是沈砚初身边的小厮,名叫青砚,年纪不大,规矩却重,低头把匣子放在门槛内:“少爷让姑娘过目。”
云梨问:“少爷呢?”
“少爷昨夜咳得厉害,天亮才睡。”
她没有再问,伸手打开木匣。匣中躺着一封退婚书,纸张平整,字迹清瘦,笔锋却硬。上面写明谢家以旁人替嫁,沈家不认此亲,云梨可即日离府,两家聘礼另行清算。
末尾留着沈砚初的名,却没有盖印。
云梨看了许久,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青砚等得不安,忍不住道:“姑娘若愿意走,马车已经备下。少爷说,谢家那边若为难,他可遣人送你到城外尼庵暂避。”
“暂避之后呢?”云梨问。
青砚答不上来。
云梨把退婚书放回匣中,指腹轻轻按在空白印处:“没有沈家印,也没有族中见证,这纸只能吓人,不能作数。”
青砚愣住:“姑娘懂这些?”
“在谢家,想活得久些,总要懂一点别人用来压你的规矩。”
她说得平淡。谢家从不把她当正经小姐,却常让她替二小姐抄礼单、理旧契、誊女眷往来帖。那些字纸里藏着许多人的脸面,也藏着许多人的刀。云梨从前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无人听;
如今她要留下,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青砚迟疑片刻:“少爷的意思,是不愿姑娘被沈家拖住。”
云梨抬眼:“他昨夜当众说亲事不算,今日又送退婚书,倒像急着替我断路。可路断了,我去哪里找母亲的东西?”
青砚脸色微变:“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她合上匣盖,“请转告少爷,退婚书我收下,但不走。等沈家正式盖印,等谢家把我母亲遗物交还,我再谈离府。”
青砚抱着匣子站了片刻,终于退了出去。
屋中又静下来。云梨换下嫁衣,穿回素色衫裙,把那片写着“沈宅”的黄纸缝进内襟。她推窗时,看见院里梨花落了一地,雨停后天色灰白,屋檐滴水一颗颗砸在青石上。
西厢外有两个婆子守着,见她出门,立刻横身拦住:“夫人吩咐,姑娘先在屋里歇着。”
云梨看了看她们手里的钥匙串,忽然笑了:“我不去前院,只想借厨房一碗热粥。昨夜到现在无人问我吃没吃过东西,沈家若连这个也禁,传出去怕不好听。”
婆子互看一眼。沈家重规矩,也重名声。她们不敢真让这个刚进门便被当众退亲的姑娘饿倒,只得一前一后跟着。
去厨房要经过一段抄手游廊。廊壁挂着几幅旧画,多是梨花与庭院,纸色泛黄。云梨走得慢,目光从画上一一扫过。
第三幅画角落里,有一枚小小的朱印,印文模糊,却像极了母亲旧针谱封面上那枚半残印。
她停住脚步。
婆子催道:“姑娘看什么?”
“画得好。”云梨伸手扶了扶画轴下端,指尖摸到背面一处细微凸起。她没有立刻揭开,只把位置记住,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