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登门时,沈家刚封了药房。
前院门房来报,说陆家二公子带着名帖,要探望沈少爷。沈夫人本不欲见外客,可陆家与沈家旧有往来,陆怀舟又素以温雅知礼出名,拒在门外反显心虚。
于是半个时辰后,云梨在西厢窗后看见一柄青竹伞穿过梨花小径。
伞下男子着浅灰长衫,眉目清朗,袖口沾着雨后花泥。他走得不快,经过梨树时停了停,抬手接住一瓣落花,神色竟有几分怔忡。
云梨本无意看他,可他转头的一瞬,她忽然认出那双眼。
许多年前,谢家后巷有个少年常来买绣线。他不进门,只隔着矮墙把几枚铜钱放在石上,换母亲多余的银线。
有一回云梨被谢家孩子推倒,膝盖破了,少年递给她一方帕子,说:“别让伤口沾泥,回去用温水洗。”
那时他不过十三四岁,衣衫半旧,笑起来像春日薄光。
如今他成了陆家二公子,站在沈家前院,神情温和,却已隔了许多门第与年岁。
云梨放下窗帘,心里却难以平静。她不知陆怀舟是否还记得后巷那个小姑娘,更不知他为何偏在药房出事后登门。
不久,青砚来请她:“少爷让姑娘去书房。”
云梨有些意外:“见陆公子,为何叫我?”
青砚低声道:“少爷说,姑娘既懂旧方,也该听听陆公子的说法。”
书房在东院旁,窗外梨枝横斜,案上摆着封好的药渣。沈砚初披衣坐在榻边,脸色仍白,眼神却清醒。陆怀舟坐在下首,见云梨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站起。
“云姑娘?”
这一声让屋里气息变了。
沈砚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淡淡道:“陆公子认识她?”
陆怀舟拱手:“少时见过。”
“少时见过,倒能一眼认出。”
云梨听出那话里的刺。她看向沈砚初:“少爷若不愿我来,我可以回去。”
沈砚初咳了一声,语气更冷:“既来了,就坐。”
陆怀舟似想解释,却被云梨的发簪吸引了目光。她今日只用一支旧银簪挽发,那簪子素得很,簪尾刻着一朵小梨花,花心有极细的缺口。陆怀舟看见那缺口,脸色忽然变了。
“这簪子……”他上前半步,又觉失礼,停住,“姑娘从何处得来?”
云梨抬手摸了摸簪尾:“我娘留下的。”
陆怀舟眼底的温和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谨慎。他看向沈砚初,又看回云梨:“令堂可是云蘅?”
沈砚初指尖一紧。
云梨点头:“陆公子也认识我娘?”
陆怀舟没有立刻答。他走到窗边,似在斟酌每一个字。窗外梨花落在青苔上,无声无息。他终于道:“我幼时随父亲寄住城西,曾见过云夫人。她替人绣花,也替人看药。可她绝非普通绣娘。”
云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沈砚初冷声道:“陆公子慎言。”
陆怀舟转身:“沈少爷既请我来,不就是为查旧方?旧方牵到云夫人,便不能只说药,不说人。”
书房里静得压人。
云梨看向沈砚初:“你早知道?”
沈砚初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的手因病后无力微微发颤,茶水在盏中晃出细纹。
陆怀舟道:“云夫人当年手里有一套梨花银针,能以针路记方,也能以绣样藏信。城西许多人受过她恩,却无人敢明说。后来她忽然入了谢家,再后来便传出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