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召云梨去佛堂,是在陆怀舟离开后的傍晚。
佛堂在沈家后院最深处,门前两株老梨树枝干纠结,花期将尽,白瓣落在青砖上,被晚风卷成一圈一圈。云梨走近时,先闻见沉水香,又听见木鱼声,一下,一下,稳得近乎冷漠。
白姑姑来引她。那是沈夫人身边最老的嬷嬷,发鬓灰白,平日话不多,看人却像能看进骨头里。她把云梨带到门前,低声道:“进去后,夫人问什么,姑娘答什么。别抢话,也别逞气。”
云梨看她一眼:“姑姑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吓我?”
白姑姑叹道:“能听进去,就是提醒;听不进去,便只能算吓。”
佛堂门开着。沈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影端正,手里捻着一串黑檀佛珠。昨日断掉的那串已不见,新的珠子颜色更深,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发亮。佛前供着梨花,花瓣被香烟熏得微黄。
云梨行礼:“夫人。”
木鱼声停了。
沈夫人没有回头:“你在沈家才两日,先翻旧柜,再见外男,又拿你娘的簪子招摇。云梨,你是真不怕,还是以为有人会护你?”
“我怕。”云梨说,“可我若因怕就闭眼,夫人今日也不会放过我。”
沈夫人慢慢转身。佛堂光暗,她的脸被香烟隔着,显得比平日更冷。“你倒把自己看得要紧。”
“不是我看得要紧,是夫人看得太紧。”
白姑姑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像在劝她收敛。云梨听见了,却没有退。她知道有些门不是跪着能开的。沈夫人可以把她当谢家送来的羞辱,也可以把她当云蘅留下的祸根。
无论哪一种,她若只低头,都会被人按进旧泥里。
沈夫人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你同你娘真像。”
云梨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出身低微,却偏要讲道理,偏要问清白。”沈夫人抚过佛珠,“她以为自己懂药,懂针,懂人心,便能救人。可她救了一个人,害了一府人不得安宁。”
“她害了谁?”云梨问。
沈夫人的笑意消失:“你没有资格问。”
“若她真害人,夫人该拿证据给我看。若没有证据,只凭恨意,我也可以说谢家害了我娘,沈家藏了我娘的东西,陆家知道旧情却多年不言。可这些话说出来,不能算真相。”
佛堂里香灰落下,细细一声。
沈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眼下有掩不住的疲倦,不是一夜病急熬出来的,像在心里压了十几年。
“证据?”她低声道,“谢家当年捧着证据上门,说云蘅偷了沈家药方,私放该死之人。你娘跪在这佛堂前,也说要证据。后来沈家死了人,砚初落下病根,谢家却把她藏起来,说她只是个绣娘,与你无关。”
云梨胸口一紧:“谁死了?”
沈夫人眼神骤冷,转身回到佛前:“你只需知道,我恨谢家,不是因为他们今日替嫁羞辱沈家。更早以前,他们就欠沈家一条命。”
谢家欠沈家一条命。
这句话像重物坠入水底,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暗流。云梨想起谢老夫人用母亲遗物逼她上轿,想起谢晚宜临病前那双躲闪的眼,想起陆怀舟说母亲绝非普通绣娘。
每一件事都像被线牵着,线头却绕在沈夫人的佛珠上。
“夫人既恨谢家,为何还答应这门亲事?”云梨问。
沈夫人的手停住。
片刻后,她道:“因为有些债,要债主亲自看着才还得清。”
云梨听懂了半句,又像更不懂。沈谢结亲不是和解,而是另一种清算。谢家临时换她来,或许并非慌乱,而是把一个与云蘅有关的人重新推到沈家刀口上。
她抬头:“所以夫人原本要娶谢晚宜,是为查谢家?如今换成我,夫人才更恨,因为我娘的旧事也跟着回来了。”
沈夫人没有否认。白姑姑垂着眼,指尖轻轻按住袖口,像藏着一句不能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