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廊下的梨叶才被晨露洗过,谢云梨端着药盏出来,袖口沾了一点苦香。她昨夜替沈砚初守了半宿,天亮时才回小屋换衣,没想到刚走到月门边,便被两个婆子拦住。
领头的周妈妈捧着一只描金匣,声音压得很尖:“少夫人既是谢家来的,想必认得谢家带进来的东西。夫人库里少了一串沉香佛珠,有人瞧见你昨晚出入正房廊下。”
云梨停住脚,把药盏稳稳放到石栏上。她指尖被瓷沿烫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昨晚我在少爷房里煎药,出入皆有白姑姑看见。你若要搜,先拿夫人的话来。”
周妈妈笑了笑,已伸手来扯她袖子:“沈家不是谢家小院,少夫人也别拿名分压奴才。若没拿,搜一搜又何妨?”
云梨往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廊柱。她想起沈夫人佛珠在掌心里一颗颗滚过的冷声,也想起白姑姑昨夜那句“别查旧事”。这一退再退,便要退到谁都能翻她衣箱的地步。
她抬手按住袖口:“我可以随你去见夫人,却不许你在廊下搜身。”
周妈妈脸色一沉,旁边小丫头已被吓得低头。恰在这时,一柄青玉扇从月门外伸来,轻轻一挑,挡开周妈妈的手。
扇骨撞在她腕上,声音不重,却叫满廊的人一齐静了。
沈砚初披着淡青外袍站在梨树影里,脸色白得像雨后宣纸,唇边却压着冷意。他身后的砚台端着药囊,急得不敢上前。
“沈家的规矩,何时准奴才搜主子的身?”
周妈妈忙低头:“少爷,奴婢只是奉夫人之命……”
“夫人的命,叫你在院中羞辱她?”沈砚初咳了一声,扇面抵住胸口,仍没有移开视线,“佛珠在我书房。昨夜母亲来过,落在棋案旁。我已叫人送回去。”
周妈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云梨知道他未必说的全是真话,可他把话接过去,那些手便不能再落到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谢他,只俯身端起药盏。药已凉了少许,碗沿浮着一圈淡褐。
沈砚初看见她指尖那点烫红,眉心动了一下。
“拿来。”
云梨以为他要药,递过去时,他却将青玉扇合起,用扇柄轻轻压住她手背旁的瓷沿,把碗转了个方向。
“这里裂了口,会割手。”
那一句说得很淡,像只是嫌一只破碗碍眼。可云梨低头看,果见白瓷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正对着她方才握住的位置。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周妈妈带人退下后,廊下只剩梨叶滴水声。沈砚初身形晃了晃,云梨下意识扶住他手臂。隔着衣料,她摸到他骨节突起,冷而瘦。
他想抽回去,咳意却先涌上来。云梨一手扶他,一手把药盏递给砚台,低声道:“别逞强。方才若不是你来,我也能去正房分辩。”
沈砚初看着她:“分辩有用么?”
她被问得一顿。
他又道:“在这宅里,有些话要先有人替你挡住,才轮得到你讲理。”
云梨抬眼,见他眼底有倦色,也有一丝不肯承认的软。她忽然明白,他并非不知道沈家的苛刻,只是从前那苛刻不曾落在他愿意看见的人身上。
“那我记下。”她说,“今日你替我挡一回。往后若有人拿你的病做文章,我也替你挡。”
沈砚初似乎想笑,唇边却只浮出一点薄影:“你倒会还账。”
“我在沈家无钱无势,只能还这些。”
他看她片刻,没有再讥讽。
午后雨又落下来,细密地挂在窗纱上。沈砚初病势反复,白姑姑请医未回,砚台急得团团转。云梨把药炉移到内室外的小隔间,亲自看火。她不敢让火太旺,便用银簪挑开炭灰,一点一点守着药沸。
沈砚初靠在榻上,青玉扇搁在枕边。那扇子常被他握着,像一道拒人千里的门。此刻门放下了,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时不时抓住被角。
云梨端药进去时,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她以为他叫砚台,俯身问:“少爷要水么?”
沈砚初没有醒,唇色苍白,声音从梦里碎出来:“娘……别走。”
云梨的手停在半空。药香热雾扑到她眼前,她却只看见他紧抓被角的手,像一个被大宅规矩困住多年的孩子,连梦里求一声留下都不敢大声。
他又唤:“娘,我没有怪你……”
云梨心口微紧。沈夫人尚在,沈砚初梦里喊的,自然不是顾绣仪。那位早逝的沈母,原来一直藏在他病骨与冷言之下。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林晚照。母亲临终前也曾在昏暗灯下握着她的手,让她不要怨,不要问,可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年年都在她心里生根。
沈砚初忽然伸手,像要抓住什么。云梨本可退开,却把药盏放到小几上,取过枕边青玉扇,轻轻压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