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补充说,师父晚年曾悔恨未能回江南作证,病案末页还夹着一枚沈家旧药盒封签。封签边缘有庶房管事的押花,与账册原票相合。云梨把封签另封,交给书童登记。
入沈宅前,她在巷口停了一停,把放妻书留在怀中,却没有让它露出来。那不是今日的证据,只是她与砚初之间未清的伤。公堂般的前厅里,她要先替母亲说话。
周老先生让书童拿来三只封筒,分别写上原件、副本、待核。云梨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也被重新分开:亲眼所见是一层,别人所说是一层,心里猜到却未证实的,又是另一层。
病案里有一处墨迹被水洇开,陆怀舟起初担心无法作证。云梨却从诊金簿找到同日同药的另一条记录,两相印证,仍能说明林晚照送的是救命方。她由此更确定,真相不该靠一纸孤证撑着。
周老先生问她,若身世信证明她与沈家关系更深,她是否仍愿公开。云梨沉默片刻,说愿意。被错认的安稳也是笼子,哪怕真相使她无家可归,也好过一生住在别人编好的名册里。
入沈宅前,她还去了一趟江边小院,把门钥匙交给邻居婆婆保管。若她今日回不来,请婆婆把灰布包送到周先生处。婆婆握住她的手,骂沈家作孽,云梨却只笑了笑,说作孽的人要一个个点名。
前厅等待时,沈宅丫鬟偷偷看她。有人怜悯,有人害怕,也有人眼里闪过快意。云梨忽然明白自己今日若能把母亲名字洗净,日后这宅里再有女子受冤,或许也会记得可以把证据摆到堂上。
前厅的屏风后,隐约有丫鬟偷听。云梨没有驱赶。她甚至希望有人听见,听见林晚照不是毒妇,听见旧宅里的妇人也能把证据一层层摆开。
秘密在暗处养了多年,如今多一双耳朵,便少一分被重新掩埋的可能。
沈砚初放下原票时,云梨看见票角烧痕。她问他从何处得来,他如实说在东院灰盆。她没有夸他,只提醒半烧票据需另找票根对应。他点头应下,像一个终于愿意听她审证的人,而非自以为保护她的人。
沈夫人入厅前,白姑姑悄悄把断钥匙交回云梨。老人说真钥匙已在东院搜到,齿痕与铁片相合。云梨握住钥匙,知道旧库房剩下的暗格也许很快能开。她没有当场露出,只等沈砚庭自己露怯。
族老来得迟,有人不耐烦,说妇人旧怨何必闹大。云梨请他先看顾氏私印,又问若今日被污的是沈氏男丁,可还会嫌闹大。那族老被问得面红,终于坐下。她不再怕这些目光,因为母亲在纸上站在她身后。
沈宅门前聚起看热闹的人时,沈夫人身边嬷嬷想赶。云梨却向众人微微行礼,说今日只递名帖,不闹门。她越守礼,沈宅越不能粗暴关门。旧宅讲体面,她便把体面用成一把反向开启的钥匙。
沈砚初站到她身侧后,并未碰她衣袖。他先向周老先生名帖行礼,再请族老验封。这个次序让云梨心中微微一松。若他一来便急着认错或解释,只会把堂上旧案又拉回儿女私情;而他终于没有。
沈砚庭入厅后,眼神在云梨袖口扫过。云梨故意没有避开,让他以为关键证据都在她身上。其实副本已分存三处,正本也不在沈宅。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搜一搜箱笼便能逼到绝境的替嫁女子。
她在名帖后附了一张清单,列明今日要请到场的人。若沈家只叫沈夫人一人相见,便成私谈;若只叫砚初,便成儿女争执。云梨要的是满堂可证,让每一个曾用旧债压她的人,都听见证据如何开口。
白姑姑接她入门时,袖中藏着新找到的真钥匙。云梨只看一眼便按住她的手,示意暂不声张。若沈砚庭还以为钥匙在自己控制中,待会儿在前厅说话便会更大胆。
沈夫人进厅时,佛珠缠在腕上,脸色比素披肩还白。沈砚庭跟在她后头,见到桌上信封,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云梨把这一眼收进心里。
她起身向众人行礼,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到门外:“今日,我为林晚照求一个清白。”
旧信写得清楚。
谢母不是凶手。
她只是替沈夫人背过罪名。
云梨合上信,天未亮便决定回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