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家开祠堂。不是祭祖的吉日,门前却站满族中长辈、票号掌柜、老账房和周老先生。云梨穿一身素白衣裙,鬓边只戴梨花银簪。她没有站在沈砚初身后,而是站在堂中,面对沈氏祖牌。
沈夫人被白姑姑扶来,整个人像一夜老去。她手里捧着一只素木匣,匣面没有花纹,只贴着封条。沈砚庭也被带到祠堂,衣冠仍整,眼底却藏不住慌乱。
云梨先请族老宣读林晚照无害人之罪的记录。字句落在祠堂里,像迟来的清水洗过尘牌。她听到母亲名字被端端正正念出,喉间发紧,却仍把眼泪忍回去。
今日不是哭给谁看,今日要把话写进账里、刻进族中记录。
周老先生随后陈述药案,票号掌柜陈述旧银流向,老账房说明补页伪造。证词一层层叠起,沈砚庭终于无法再把自己藏在“代查旧账”后头。庶房管事虽死,银票去向却有几张流进他名下铺面。
沈砚庭仍狡辩,说自己只是收拾烂账,真正求林晚照背名的是沈夫人。祠堂里一阵低语。沈夫人的手抖得厉害,素木匣几乎滑落。云梨上前一步,没有扶她,只把匣子稳稳按回桌上。
“夫人,今日若还只认一半,沈砚庭会借另一半继续咬死人。”她声音很轻,却让顾绣仪抬起了头,“我母亲已经替你背过一次。你还要她替沈家背多久?”
沈夫人望着她,眼里终于涌出泪。
她打开素木匣,取出最后一封证据:当年她亲笔写给林晚照的悔书,里头明言劣药由庶房贪银所致,林晚照替她签名,是为争取时间救砚初并护住一个来历受追的女婴。
祠堂忽然静了。云梨看见悔书末尾盖着沈夫人的私印,也有林晚照留下的半枚梨枝玉扣印痕。她把自己那半枚玉扣放上去,两纹相合,严丝合缝。
沈夫人哽声说,云梨本是林晚照托孤,并非谢家血脉。谢家当年收她,是因沈家给了银,也因林晚照不愿女儿卷入旧宅争夺。后来谢家贪图婚约,才把她推来替嫁。
这身世来得迟,云梨却没有被击倒。她只是问:“我母亲原名、籍贯、葬在何处?”沈夫人怔住,随即从匣底取出一张薄纸,写着林晚照的旧籍和城外梨花坡的墓址。
云梨接过那张纸,指尖终于发颤。她曾以为替母亲讨清白,就是洗去一个罪名。到此刻才知,清白还包括让她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坟可祭。
沈砚初站在旁边,没有上前抱她,也没有说任何动人的话。他只吩咐管事备车、备香烛,并请族老把林晚照之名从旧债旁划去,另立一页恩义记录。云梨听见这安排,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砚庭见大势已去,忽然扑向桌上悔书。陆怀舟早有防备,医箱一横挡住他的手。砚初的人将他按下,袖中滚出那封未拆身世信。信封已被汗浸软,却仍保住字迹。
云梨拾起信,当众拆开。里头没有惊天秘语,只有林晚照写给未来女儿的几句话:若你长大后被人错认、错嫁、错恨,不要把别人的错当作你的命。
娘不能陪你走远,只盼你记得,梨花落了还会再开,人也可以重新取回自己的名字。
读完最后一行,云梨把信贴在心口。她没有跪沈家祖牌,而是向门外天光深深一礼,像向远处母亲行礼。随后她转身,对沈夫人说:“我不再做谢家替嫁来的少奶奶。
今日起,我以林晚照之女谢云梨的名义,处理我母亲的旧债。”
沈夫人点头,泪落在佛珠上。她命人交出绸庄余账,愿以自己嫁妆填补当年亏空,并公开向林晚照墓前谢罪。沈砚初也当众呈上放弃继承权的文书,请族中另议家业规矩,不许再以女子名声遮掩家丑。
旧债清算不只清沈家,也牵出谢家的贪婪。谢婉清派人送来一封认错信,承认替嫁前知道云梨身世有异,却因惧怕婚约逃走。云梨把信收下,没有当场宽恕,只将其列入谢家欠账。
沈夫人交出嫁妆清单时,族中有人劝她保留体面。她却把佛珠摘下,放在林晚照旧籍旁,说体面已经害过一个人,不能再护住银钱。云梨看她一眼,第一次没有从她身上只看见冷硬。
去梨花坡前,云梨亲自写下祭告文。她没有写女儿苦命,只写母亲曾如何救人、如何护子、如何背负,又如何终于被还名。她要母亲在纸上站直,而不是永远躺在旁人的怜悯里。
谢家听闻沈家开祠堂,派人来讨说法,竟还想把替嫁说成养育恩情。云梨没有出门相迎,只请族老把谢家收银、逃婚、推她入门的记录一并列出。养育若要拿女子一生抵债,便不是恩,是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