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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第1页）

第十一天，铁门打开的时候是中午。

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比早晨更亮，带着正午特有的干燥和暖意。我蜷在墙角，眯着眼适应那片突然涌进来的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但不是王老师。那个人的身形没有王老师那么宽，肩线窄一些，站姿是内扣的，像平时习惯把头低着看路的样子。我花了三秒才认出来。程沛游。

他站在门口，逆光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一头是扁的，带着锈迹，估计是撬门用的。他的校服外套上沾着灰，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铁锈蹭黑的皮肤。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身上的破布、光着的脚、蜷缩的姿势，然后在空中停了一拍。他什么也没说。他快步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肩上。外套是温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跟地下室潮湿的霉味完全不同。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

"程沛游。"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你——"

"闭嘴。"他说。声音稳的，但手指还在抖。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我胸口，遮住那些裸露的皮肤。然后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地下室。他的目光在台面上那些揉皱的旧报纸上停了一下，在墙角那盏嗡嗡响的灯上停了一下，在铁门的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回去把铁棍靠在墙边，蹲下身，把地上那袋包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的眼睛。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眼镜片后面的瞳孔照成两片浅褐色的水面，上面有一层细碎的光在晃动。那些光比六月初的太阳要暗一些，像他眼睛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碎。

"我们找了你好几天。"他说。"闻妙周五晚上打电话给你没接，周六去画室找你没人。她去找了王老师，王老师说你这周请假了。"他停了一下。"但你在画室的杯子还在窗台上，里面剩的半杯水没倒。杯子内壁的水珠说明水是周四倒的。你的书包也在巷子里被人捡到，交给门卫了，画册泡烂了。闻妙拿着那本泡烂的画册来找我，说谢知意不会把他的画册扔在水里泡烂的。然后我们报了警。警察去问了王老师，他话里话外都说你精神出了问题，自己跑了。"

程沛游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比平时快一些，像在赶时间把信息塞进我的耳朵里。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但眼眶有一点发红，不明显，被他说话的速度盖过去了。"闻妙在跟着警察看监控。让我先来找你。她说如果你在这里，你一定在画室附近。我来这栋楼撬了三间地下室的门。第四间才是你。"

我看着程沛游的脸。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校服外套的肩线上，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跟平时那个毒舌学霸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手指还搭在我肩头的外套拉链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确认那件外套确实已经裹住了我。"他——"我的喉咙卡了一下。"王老师——"

"我知道。"程沛游打断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内侧那片新生的、粉色的、还没有被齿痕覆盖过的皮肤上。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台面那边，蹲下看了看地面的痕迹。他看见了墙角那些指甲划出来的刻痕。九道。第十天的刻痕在更旁边的位置，比前面的都深，末端划破了指尖的皮肤。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来看着我。日光从他的肩膀上方落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真的红了，在他重新戴好眼镜的时候镜片底下的水光被藏住了一半。

"谢知意。"他开口，声音终于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你能站起来吗。你妈妈在派出所。闻妙在那边等。警察等下过来封锁现场。"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弯到一半又趔趄了一下。程沛游伸手扶住我的手臂，他的掌心是温的，但手指的力气比以前轻，像在扶一个很快就会碎的东西。他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经过台面的时候，我的目光扫到那些被揉皱的旧报纸——昨天垫在下面的那些，纸面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已经干透了的斑痕，在正午的光线下像一幅用深色颜料泼洒过的抽象画。程沛游偏过头挡住了我的视线。"别看。"

我低下头。看着他校服外套的衣摆，深蓝色的，在日光里被照得发亮。我的光脚踩到走廊的水泥地面，比地下室的地板暖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六月的正午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带。程沛游扶着我走过去。光落在我脚背上的时候，温的。我低头看着那片光从脚趾慢慢爬满整个脚背，像被什么暖的东西轻轻包裹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程沛游回头看我。我扶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件深蓝色外套裹着我肩膀，袖口遮住了小臂的旧疤和新伤。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他说的就是这件事。十七岁下半年。让他差点死掉的事。"

程沛游没有问"他"是谁。他站在楼梯口，日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我的脸，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说。"你现在在楼梯口。外面有太阳。你妈在等你。闻妙在等你。"

我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日光从转角处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染成暖白色的。一阶一阶往上延伸，尽头是门口的光。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脚掌踩到每一级台阶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从地面传上来的温度。暖的。程沛游走在我后面，脚步声轻而稳，像一枚在监测什么的心跳一样跟着我的节奏。

走到地面的时候六月的正午阳光完整地落在我身上了。温的、亮的、从头顶到肩膀到光着的脚背，把我整个人包裹在它的存在里。我站在那一片光里闭了一会儿眼。阳光穿过眼皮的时候是暖橘色的。程沛游站在我旁边没有催我。他也没有问为什么我站了那么久。他只是站在旁边，像一根深蓝色的柱子一样安静地撑在那。我睁开了眼。阳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热烘烘的，整片整片。闻妙应该正在派出所里等我们。我妈也在。警察会来封锁地下室。王老师办公室抽屉里那张一等奖的奖状，还有墙上那幅被他换过签名的画，会被取下来。

我攥紧了程沛游那件外套的袖口。布料在我指间皱起来又松开。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我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短短的、实心的、正在被晒暖的一小片。我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程沛游跟上来了。我们走在六月正午的太阳底下，沿着那条长满了梧桐树的街道，往派出所的方向走过去。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我们肩膀上落满细碎的金色斑点。每走一步，脚掌踩到的地面都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