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空调开得很低。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程沛游那件深蓝色外套还裹在我肩膀上。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成一块暖白色的长方形光斑。光斑里浮着细碎的灰尘,在冷气里慢慢地、慢慢地翻着面。闻妙坐在我旁边。她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擦干净了。她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我们之间的椅面上,手指摊开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
我妈坐在对面。她穿着上班的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口还卷着,像是直接从医院赶过来的。她的手指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眼底下青色浓得像没睡过觉。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凉透了的茶。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触感很轻,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我颧骨滑到耳后。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形状还在。
"知意。"她开口。声音哑的,平时那种温和又有点急的语调全没了。"妈妈来了。"
我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样子。她的眼眶红着但没哭。她只是摸着我的脸,指尖在我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停着。过了好久,她才收回手,重新坐回对面。她坐回去的时候后背靠着椅背,微微塌了一下,像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
警察来了三次。第一次是个年轻的女警,拿着笔记本问我一些基本信息。闻妙替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第二次是个中年男警察,问我"你和王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说了。他说到一些细节的时候,程沛游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着。闻妙的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轻轻按着,像在压住一块正在飘走的东西。我说完的时候对面的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小谢,你做得很好。谢谢你告诉我们。"第三次来的是一个穿便服的女人,短发,三十多岁。她坐在我旁边,没有拿笔记本。她递给我一颗橘子糖。透明的玻璃纸裹着橙黄色的硬糖,在派出所冷白灯光下泛着温温的光。
"吃吗?"她问。
我接过那颗糖握在掌心里。玻璃纸边缘硌着掌纹,跟我在地下室砖缝里推进去的那颗碎糖一样的手感。但这一颗是完整的,没有碎,没有被踩进泥里。我剥开糖纸把它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面上化开,甜的,凉的。
"你画室的东西我们已经取回来了。"短发女警说。"那幅画也在。还有你抽屉里的画册——泡烂了一部分,但干了的那些页面还能看到画的内容。我们是按证据封存的。等流程走完会还给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什么日常的小事。但她说到"画册"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本画册里的画,画得很好。"
我含着橘子糖点了点头。糖块在嘴里慢慢变小,边缘被唾液融化成细碎的甜味粒子。闻妙的手从我膝盖上移开,落在我手腕上。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腕内侧那片新生皮肤的时候,她没说话。她就那么握着我的手腕,像在确认那一片皮肤是温的、活的、在脉动着。我妈坐在对面,看着闻妙握我手腕的动作,她的眼眶又红了一点。但她忍住了。她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傍晚的时候事情处理完了。笔录签了字,证据封存了,王老师那边被控制住了。短发女警送我们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接下来的事我们会处理。你好好休息。"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斜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的。我妈站在我左边,闻妙站在我右边,程沛游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我们看马路对面的树。他的肩线在落日里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站姿还是平时那种松散的、内扣的姿态,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落在我裹着他外套的肩膀上。
我们走回家。我妈走在最前面,闻妙走在我左边,程沛游远远跟在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条巷子——第十天前我从画室出来走的那条路。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巷口的地面照成蜜糖色。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我没有走进去。我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的暗色和路灯交汇的地方,那盏坏掉的路灯已经被人修好了。新的灯泡发出明亮的白光,把巷子中间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我妈回过头来叫我。"知意?"
我转回身跟上去。闻妙走上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是暖的,指腹微微有汗。我们走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程沛游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了另一边。三个人把我夹在中间。闻妙的手握着我的左手,程沛游走在我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的肩膀的影子落在我的影子上。深蓝色的外套在我肩头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路灯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光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到家的时候我妈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有一碟酱菜。她走进去把粥热了热端出来放在我面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米粒炖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他煮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暖意从身体内部慢慢铺开,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喝粥,她的眼眶终于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什么也没打开。闻妙坐在沙发上,程沛游靠在阳台门边。谁也没说话。我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的米粒被汤匙刮干净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我转过头看着客厅里那三个人。他们都在看我。
"我睡一会儿。"我说。
我妈点了点头。闻妙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回去了。程沛游从阳台门边偏过头来看我,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遮住了表情。我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关上门。房间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被子叠着,窗帘拉着,台灯底座旁边放着一颗没拆开的橘子糖。我走过去拿起那颗糖,剥开吃了。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我躺到床上。太阳穴贴着枕头。那件深蓝色外套我没有脱,裹在肩膀上,带着程沛游的体温和派出所走廊冷气的余温。
窗外的天从橘色沉到灰紫又沉到墨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暖线,跟他在时候一模一样的角度。我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一进一出。他透完变成光了。光在窗外、在地板上、在六月傍晚的梧桐叶上、在那碗喝完的白粥里。到处都是。只是我躺在这张床上,在眼皮底下暗红色的光晕里,看见他坐在窗台上的轮廓慢慢浮现。侧脸、眉骨、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那颗痣在眉尾外侧,像一粒被嵌进深色画纸里的暖色点。我闭着眼看着那个轮廓慢慢清晰又慢慢散去,像一幅在暗房里正在显影的照片。
我睡着了。没有梦。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光了。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平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角落蜿蜒到中央。像一道极淡的铅笔线。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坐起来。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大腿上。我握住那件外套,把脸埋进布料里。洗衣液的味道和程沛游体温残留的微暖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那件外套上的气息跟地下室的不一样。干净的。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落下一小片毛茸茸的、像被磨花玻璃碾过的暖色光斑。我坐在床上握着那件外套看着那片光。光从床尾慢慢移到了地板上,像在离开。但我已经不再伸手去碰它了。我只是看着它,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安静地滑过地板,从门缝底下渗出去。它去了走廊。走廊尽头有客厅。客厅里有我妈,有闻妙,有程沛游。他们都在那片光里坐着。
我松开外套,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早晨的地板是凉的,但不冰。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我妈在厨房里热粥,闻妙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程沛游靠着沙发扶手闭着眼。阳台的窗开着,六月的晨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晨光从阳台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我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粥碗面前放着一双干净的筷子,旁边的碟子里有一块被切开来的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温的。外面有一点脆,中心是软的,蛋黄液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盐粒的咸。跟我以前吃过的煎蛋一个味道。我嚼着煎蛋,看着对面沙发里趴着的闻妙和闭着眼的程沛游,看着厨房里我妈的背影被晨光镀成暖金色的轮廓。六月早晨的光铺在桌上,把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煎蛋照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