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零度小说网>青春的时候很难享受青春 > 那些(第1页)

那些(第1页)

视频在一个月后被送到我手上。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封条,正面用油性笔写着我的名字。派出所的人说证据已经备份完毕,原件按流程归还给当事人。我在家里拆开封条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闻妙和程沛游站在阳台门口。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信封表面的指纹印照得清清楚楚。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光盘,银色底面,在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彩虹。

我没看。我把光盘放在桌面上,银色的圆面映着天花板的灯。我坐在它面前看了很久,久到闻妙从阳台门那边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不用看。"她说。"你把它收起来就行。或者烧了。"

我点了点头。我把光盘放回信封里,封口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有一块灰蓝手帕,一只二十块钱折的纸鹤,一颗画了笑脸的石头,一叠褪了色的便签条,还有一本泡烂之后被吹干了的深灰色画册。我把信封贴着画册放好,关上抽屉。

但那些视频不在光盘里。它们在我脑子里。每一帧都像被刻上去的。第十一天之后我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个银灰色摄像机上亮着的红灯,像一枚在暗处盯着我的瞳孔。红点在视野中央晃动着,他在红点后面动着,嘴角那颗痣在屏幕反光里忽明忽暗。我闭上眼的时候那些画面从暗处浮上来,像水底翻上来的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出水面。我看到自己的脸在镜头里被灯光照得惨白,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手腕内侧的旧疤被咬得血肉模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上来——哑的、碎的、断断续续的,像被撕开的纸边缘的毛边。

那些经历刻进了我的身体。我洗澡的时候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和腰侧的淤青,王老师的手指印留下的瘀痕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在皮肤底下像一幅快要消退的浅色水彩画。大腿内侧的摩擦伤结了痂正在脱落,新生的皮肤薄得发亮。我的膝盖上有一圈旧痕,是第九天晚上被按在台面上挣扎时磕出来的,现在变成了两片暗紫色的扇形淤斑。我每次看到这些东西,那些画面就跟着浮上来。他进入的触感,身体被撑开时从内部涌上来的撕裂感,后脑勺磕到台面边缘时眼前炸开的白光,手掌被踩在旧报纸上时纸面潮湿的触感粘着手心。

第十一天的记忆最清晰。那个早晨他从铁门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一袋包子放在地上。他没有碰我。他放完包子站起来就走。铁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地上那袋包子的热气上移到我蜷起来的身体上。他嘴角那颗痣在门缝光里动了一下,像在说"明天见"。那个"明天"没有来。那天下午程沛游撬开了第四间地下室的门。我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他蹲下来把外套裹在我肩膀上,手指发抖。那个画面和前面十个早上的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画册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纸上全是暗色的、揉皱的痕迹。

那些视频还存在于别处。我坐在派出所走廊里的时候,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听到录像里自己的喘息声被调慢了速,变成一个低沉的、不断重复的、像漏水一样持续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重复了一个月。闻妙带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问我"你觉得你现在最需要什么",我说"换个脑子"。医生没有笑。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一张转诊单。

那些视频被复制过。王老师有一次在他办公室的电脑上打开过那些文件——他不止拍了我一个人。我后来从警察那里知道的。还有别的学生。比我更小的,比我来画室更早的。那些人有的已经毕业了,有的还在学校里。那些视频里装着不止一个十七岁的夜晚。派出所的人说他们正在一个个联系。但那些夜晚已经在那些人体内住下了,像寄生虫一样吃着一部分神经末梢,用它们自己的语言重复播放着同一段声音。

那些经历变成了一种惯性。我洗澡的时候水温不能太热,因为水汽会让我想起地下室的潮气。我睡觉的时候不能完全平躺,因为后脑勺贴着枕头会让我想起台面边缘的触感。我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扫身后,看有没有人跟在后面。我在画室坐不住。窗台上那个白色小碟子我已经收起来了,放在抽屉里,跟画册和光盘放在一起。我在画室里坐下不到十分钟就会站起来。不是想走。是"坐下"这个动作本身会触发膝盖上那两片淤斑的记忆。

那些永远忘不掉的十一天,在六月、七月、八月里反复上映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会先看手腕——新生的皮肤已经盖住了旧疤,但他亲过的那层被我自己咬掉了,再也长不回来了。闻妙给我带了橘子糖。我剥开糖纸的时候会先看看糖有没有碎。完整的才吃。程沛游偶尔来家里,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书,什么也不说。我妈给家里换了新窗帘,颜色比我原来用的那幅浅了一个号,晨光透过来的时候更亮了。那些光从新窗帘渗进来的时候,不再像地下室窗户上磨花玻璃透进来的那片毛茸茸的亮斑。它变成了清晰的、温的、能完整落在地板上的长方形。我坐在那片光里,有时候能坐一下午。不是忘掉了。是不用一直想着了。光落在膝盖上,把那些暗色的淤斑照得淡一些。

有一天傍晚,我打开抽屉取出那本泡烂的画册。纸页干了,但边缘蜷曲着,页面上有被水泡过的褐色水渍。第三十八页左上角那颗痣还在,因为铅笔是石墨的,水冲不掉,变成了一粒被水渍包围的、深褐色的点。痣的旁边是我后来画上去的那一小段弧线,也被水泡过,但没有完全溶化,在水渍中间像一道清晰的浅灰色痕迹。我合上画册把它放回抽屉里,跟光盘放在一起。银色的光盘在抽屉开合之间反了一道光,从我手指上滑过去,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移动的月亮。我看着那片光移到了墙角,像在地下室里每天早晨看着光从磨花玻璃上滑下来的样子。

但我没有再伸手去碰它。我只是看着它停在那里,然后就站起来去吃饭了。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