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香樟树叶的影子缓缓往前淌,转眼又到周三拓展课。
这天的天色比上周柔和许多,云层铺得很薄,阳光不是刺眼的亮,是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浅金。风也轻,后山玉兰树上残存的花瓣偶尔慢悠悠飘下来,落在铺满枯叶的小路上。四人依旧约定分批上山,错开时间,避免结伴同行引人注意。
最先抵达凉亭的是景川。他背着简单的帆布包,里面放着誊写工整的《风承》乐谱,纸页夹层里,还夹着上次那片洁白的玉兰花瓣。他走到石桌旁,抬手拂去桌面散落的枯叶,将乐谱平铺开来,两块圆润的小石子压住纸张两角,防止风把乐谱吹卷。做完这一切,他便安静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乐谱上,默默在心里预演一遍整首曲子的声部。
没过多久,林屿抱着浅棕色手鼓缓步走来。他将手鼓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在鼓面轻轻碰了两下,测试鼓面松紧。他没有出声打扰景川,只是安静坐到一旁石栏上,垂着眼,在心里默记属于自己的那一段轻柔节拍。
刘欣背着吉他包,一路踩着落叶轻轻走来。她拉开拉链,小心取出吉他,靠在石柱上,一点点拧动琴钮调音。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细微的嗡鸣,她反复拨响空弦,直到音色稳定。
最后上山的是则晰。
他口袋里揣着自己那本草稿本,脚步轻缓。一路沿着小路往上走,林间的风拂过脸颊,熟悉的玉兰花香扑面而来。远远看见凉亭里的三人,石桌上摊开的乐谱,心底那种混杂着期待与忐忑的感觉慢慢涌上来。
“都到了。”则晰走进凉亭,轻声开口。
刘欣停下调音,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笑意:“今天就是我们计划录音的日子,我手机已经提前清空内存,只留这一段音频。放心,绝不外传,录完我们四个人听完,就锁在我的隐藏相册里。”
“嗯。”则晰点点头,目光落在石桌上摊开的《风承》乐谱,夹层里那片玉兰花瓣安静躺着。
景川抬眼:“我们先完整合奏两遍,磨合结尾留白的地方,确认所有人状态稳定,再开始录音。录音的时候尽量不要碰石桌、椅子,减少杂音。”
林屿轻轻点头,指尖依旧在鼓面无声轻点。
几人围在石桌旁,再一次核对乐谱标记。上次敲定的改动,结尾拉长两拍留白,鼓点在最后一段慢慢减轻力度,吉他收尾的单音放缓。每一处细小调整,都轻声确认一遍。这首曲子,从则晰周末在家纸上勾勒的零散音符,经过天台讨论、凉亭试奏,一点点打磨成型,如今终于要被记录下来。
“准备好了吗,先来第一遍试奏。”刘欣把手机放在石桌角落,远离乐器,屏幕朝上,暂时没有点开录音。
所有人调整呼吸。
凉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刘欣指尖落下,轻柔的吉他分解和弦缓缓流淌而出。四小节之后,景川低沉舒缓的低音轻轻跟上,稳稳托住旋律。片刻,林屿的手鼓轻叩而起,缓慢均匀,如同林间持续不断的心跳。则晰坐在石凳一侧,闭着眼,指尖在大腿上无声模拟钢琴按键,脑海里奏响属于他的主旋律。
乐曲缓缓向前推进。中段旋律微微上扬,温柔舒展,仿佛抬眼望见玉兰枝桠伸向天空。乐声交织缠绕,填满凉亭这片小小的空间。林间风声与乐曲相融,没有界限。走到尾声,乐器音量一点点下沉,手鼓敲击间隔越来越长,吉他最后落下孤单的单音,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第一遍演奏结束。
“结尾留白比上次自然很多。”刘欣放下吉他,低声说道,“但是中间有一处,我的和弦转换稍微快了一点点,挤压了鼓点的空间。第二遍我们放慢一点。”
“我留意到了。”林屿开口,“下一轮我稍微延后一拍进入。”
景川看向乐谱:“低音部分不变,保持克制,不要盖过吉他。”
则晰睁开眼:“我心里的主旋律和你们依旧契合。等录音完成,我们可以想象,如果琴房有空,加上钢琴声部,整首曲子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出口,他心底悄悄泛起期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淡淡的不安。
刘欣眼睛一亮:“对啊!琴房如果没有被音乐社团占用,我们就可以把《风承》搬到琴房排练。到时候则晰就能弹钢琴主旋律!想想看,钢琴加吉他、手鼓还有低音,完整的声部全部凑齐,一定特别动人。”
话音落下,凉亭短暂安静。
则晰垂了垂眼,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他当然无比渴望,渴望坐在熟悉的琴凳上,亲手弹出《风承》的主旋律,和伙伴们完整合奏。可心底的顾虑沉甸甸压着。琴房人流量更大,随时可能遇到其他老师或者学生。一旦有人看见他弹钢琴,消息流转,很容易传到妈妈耳中。妈妈本就不认可弹琴这件事,如果知道他不仅偷偷练琴,还组建小乐团写曲子,后果不敢想象。
纷乱的念头一瞬间涌上来,在脑海里盘旋。
景川敏锐察觉到则晰情绪的变化,他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用强迫自己。琴房排练这件事,不是必须。我们可以慢慢考虑,安全优先。如果心里觉得不安,我们就继续留在凉亭演奏。”
温和的声音,像一层柔软的屏障,接住了则晰翻涌起来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