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风比往日干爽,香樟树叶被吹得簌簌轻响。距离拓展课还有十分钟,四人提前约定好,由景川先去琴房探查情况。
计划依旧稳妥。景川独自穿过走廊,脚步放轻,走到琴房门口。木质房门虚掩一条缝隙,里面安安静静,没有琴声,也没有人影。他轻轻推开门扫了一眼,教室里面几台钢琴整齐摆放,空无一人。又侧耳听了听外面走廊,暂时没有老师或者学生走动的声音。确认安全,他拿出手机,给另外三人发了简短消息:【琴房空,可以过来,分开走。】
收到消息,分散在教学楼不同角落的三人,陆续动身,错开半分钟,依次走向琴房。
最先赶来的是林屿,怀里用薄外套裹住手鼓,避免走路时磕碰发出声响。紧随其后的刘欣,吉他包背在身后,步伐轻盈。最后是则晰,手心微微沁出一点薄汗,口袋里揣着那张誊写完整的《风承》乐谱。
这是他第一次,能在伙伴面前,坐在钢琴前面弹奏这首曲子。期待裹挟着忐忑,两种情绪缠在一起,在心底翻涌。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景川定下的规则,时刻留意走廊的动静。
四人走进琴房之后,景川轻轻把门推到近乎闭合,留一道窄缝方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琴房里安静,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头和金属琴弦的味道。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黑色钢琴盖上面,划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们抓紧时间,最多二十分钟。”景川放低声音,把乐谱摊开在最靠近房门的那台钢琴谱架上,“等下我站靠近门口的位置,帮大家留意走廊动静,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打手势,所有人马上停手,收好乐谱和乐器。”
“明白。”刘欣把吉他从包里取出来,靠在一旁琴凳上,快速调音。琴弦几声轻响,很快稳定下来。
林屿把裹着手鼓的外套掀开,将手鼓放在钢琴侧边的地面,指尖轻轻在鼓面试敲两下,音量压到最轻。
则晰走到钢琴前,伸手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琴盖。他缓缓掀开盖子,黑白琴键整齐地展现在眼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许久以来,这首曲子的主旋律只存在于他的脑海、桌面的模拟按键、纸上潦草的音符标记。此刻,他终于可以亲手把旋律弹奏出来。
“我们先慢速合奏一遍,熟悉钢琴声部的配合,再正常速度演奏。”则晰侧头看向伙伴,声音很轻。
几人点头就位。
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则晰指尖落下。
钢琴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正是《风承》开篇那一段温柔的主旋律。音色干净柔和,在小小的琴房内轻轻漾开。四小节之后,刘欣的吉他分解和弦缓缓接入,和钢琴缠绕在一起。又一小段过后,景川低沉的低音声部跟上,林屿的手鼓轻轻叩响,缓慢绵长的节拍如同林间不停歇的风。
四个声部终于完整汇合。
从前在后山凉亭排练,缺少钢琴主旋律,乐曲总像是留了一块空缺。现在钢琴声响起,整首曲子瞬间变得完整。钢琴清亮柔和的主线托住吉他、手鼓与低音,彼此不抢夺,互相容纳,就像当初构思这首曲子时想象的模样。
则晰的指尖平稳地在琴键上移动,注意力沉浸在旋律之中。那些平日里时不时盘旋在脑海里杂乱的念头,此刻全部安静下来。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琴键,耳边伙伴的乐声,还有在房间里缓缓回荡的《风承》。
乐曲中段缓缓上扬,旋律舒展。钢琴的音色轻轻抬升,刘欣的吉他和弦柔和铺垫,手鼓维持着平稳的轻叩,景川的低音稳稳托住所有声部。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琴键上,落在则晰的手背上。
他悄悄抬眼扫过身旁。刘欣垂着眼,专注拨动琴弦;林屿安静看着乐谱,指尖有序敲击鼓面;景川一边哼着低音,一边分出心神留意门口的动静。
这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第一次完整演奏带有钢琴声部的《风承》。
乐曲慢慢走向尾声。钢琴音量一点点下沉,吉他音色慢慢变淡,手鼓敲击间隔不断拉长。最后,钢琴落下一个悠长的尾音,余音在琴房里慢慢回荡,然后消散。
演奏停下。
琴房里静了几秒。
刘欣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笑意,压着声音感慨:“原来加上钢琴是这个感觉!整首曲子一下子饱满起来,比凉亭版本还要动人。”
林屿轻轻点头,指尖摩挲鼓面:“声部融合得很好。”
景川看向坐在琴凳上的则晰:“你的主旋律很稳。我们再来一遍正常速度的,结束之后,可以录一小段音频留作纪念。”
“好。”则晰微微弯了弯眼睫,重新将目光落回乐谱。
第二遍合奏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更加松弛,配合愈发默契。钢琴主旋律流畅舒展,吉他缠绕其间,手鼓轻柔,低音沉静。乐声在密闭的琴房里流淌,比在凉亭时更加聚拢。每一处留白,每一次轻重变化,都打磨得恰到好处。
演奏进行到乐曲后半段,一切都十分顺利。
就在这时,景川忽然微微侧头,耳朵朝向门外走廊。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走廊朝着琴房这个方向走来。
景川眼神一动,迅速抬手,对着众人比出停下的手势。
所有人几乎瞬间反应。则晰立刻收回手,钢琴声戛然而止;刘欣停下拨弦;林屿按住手鼓,止住敲击。
一瞬间,琴房里所有乐声全部消失。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微弱声响,还有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空气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