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漱玉殿外的青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秋露,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拨动,发出零星的细碎清响,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空落。
宋之遇睁开眼的时候,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习惯性地侧过头往偏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平日里这个时候,沈文渊已经起了,正站在窗边整理衣袍,听到他这边有动静便会回过头来,温声问一句“昨夜睡得可好”。可今天那边安安静静,门帘垂着,没有半点声响。
宋之遇撑着身子坐起来,自己披了件外衣,唤来宫人打水洗漱。宫人端着铜盆进来时低眉顺眼,动作比平时更加轻缓,像是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宋之遇没有说话,俯身捧起清水洗了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盆面上荡开细碎的涟漪。
晨光一点点漫进殿内,将窗棂的格子影子拉长铺在地面上。宋之遇坐在案前用了半碗粥,便再没有动筷子。他忽然想起昨夜入睡前,沈文渊在偏间那边隔着门帘说了一句“明日给你带城南那家桂花糕”,语气随意又平常,像这三年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他当时应了一声“好”。
他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说不清是为什么。
“你去哪了?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出去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临近午时,两名负责洒扫的宫人端着铜盆从殿外廊下走过,其中一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沈府……一个都没跑出来。”
另一人连忙拽了她一把,低声呵斥:“别在这说,仔细叫人听见。”
宋之遇手中捏着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了案上。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殿门外的方向,那两名宫人已经快步走远了,只剩下廊下的竹叶还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慢慢站起身来,指尖撑着案沿,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扶着案角站了片刻,然后转头望向偏间那道垂着的门帘。
他快步走了进去。
偏间里的陈设和他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沈文渊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折得方方正正,枕边放着半卷没来得及收起的书册,书页间夹着一片当书签用的竹叶。窗台上搁着一只空茶盏,盏底还残留着隔夜的冷茶渍。窗沿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月青色外袍,是沈文渊平时常穿的那件,衣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熏香,和从前一样,清冽干净。
宋之遇站在屋中,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床头矮几上。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用细绳扎着口,他认得那只纸包——是城南那家糕点铺子惯用的油纸,上面还盖着店铺的红印章。他伸手拿起来,解开细绳,里面是六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不少。
他捏起一块,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糕点上还压着一枚小小的桂花干,像沈文渊做事一贯的风格,细致妥帖,连糕点都要挑最好看的那一块放在最上面。
他的手微微发颤,将那块桂花糕轻轻放回去,重新把油纸包好,捏在掌心,慢慢退了两步,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没哭。他从小就不太会哭,母妃逼他喝凉药的时候不哭,寒冬腊月冻得浑身发颤的时候不哭,被四皇子当众羞辱的时候也不哭。可此刻他靠在沈文渊住过三年的偏间墙面上,手中捏着一包没有送出去的桂花糕,只觉得整间屋子空得可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落泪,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宋之遇才从偏间里走出来。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唇色浅淡。他唤来贴身伺候的宫人,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噩耗的十二岁孩童:“去打听一下,沈府的事,具体是怎么回事。能问多少问多少。”
宫人领命退下。他独自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粗糙的边缘,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沈文渊亲手修剪过的桂树上。他记得今年开春时,沈文渊搬了梯子来替这棵树修剪枯枝,当时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沈文渊坐在梯子上低头看他,笑着说了一句“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给你做桂花蜜”。
秋天到了。桂花开了。那个人不在了。
宋之遇将油纸包放在膝上,轻轻覆上手背,再没有说一句话。
同一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谢府深处一座偏僻安静的院落里,沈文渊从昏沉中醒来。
他盯着头顶陌生的青灰色帐顶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三短一长的叩窗声,那个黑衣人压低的嗓音,谢府偏院陌生的陈设,以及谢松岩在夜色中那张沉痛而疲惫的面孔。他猛地坐起身来,掌心下的被褥是粗棉质地,与他惯用的锦缎截然不同,粗粝的触感硌着掌心,将最后一丝“昨夜可能是梦”的侥幸彻底击碎。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谢松岩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一身常服,腰间没有系玉带,鬓边几缕碎发散落下来,瞧着像是一夜没睡。他将粥碗放在桌上,在桌旁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醒了就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沈文渊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许多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一句:“谢伯父……我父亲他……”
谢松岩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眉宇间的沉痛神色愈发明显,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文渊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而后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去。他没有大哭,没有嘶喊,只是坐在床沿上,双手攥紧了膝上的粗棉被褥,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又一点点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他的父亲、母亲、沈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已经不在了。他们死的时候,他在漱玉殿的偏间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攥紧了膝上的被褥,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应该跪在灵前,应该披麻戴孝,应该守灵三天三夜,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被带出来了,活着出来了,可他连磕一个头的机会都没有。他坐在床沿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哭不出来,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忽然想起母亲替她整理衣袍时说的那句话——“若是受了委屈,回来告知于我。”可她已经不在了,他的委屈没有人能替他担了。
母亲,父亲……孩儿不孝
谢松岩没有催促他开口。他坐在一旁,安静地等了好一阵子,待到沈文渊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长辈对小辈的耐心与关切:“文渊,往后你住在我这里,不能再用沈文渊这个名字了。”
沈文渊抬起眼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