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岩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低,却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只知道沈府上下无一幸免。我救你出来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从今日起,你便改名叫谢怀安。”
“谢怀安。”沈文渊将这名字含在舌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掂量这三个字的重量。
谢松岩看着他,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而细致:“往后若是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便说——你是老夫乡下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家中父母相继过世,无人照拂,老夫念在旧日情分上,将你接到京城来收养。旁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提。”
沈文渊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多谢伯父收养之恩。”
谢松岩见他应下,面色稍稍松了几分,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沉沉的嘱咐:“你这几日就先在这里歇着,不要随意走动。院外有我安排的人守着,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旁的……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沈文渊抬头望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多谢伯父。”
谢松岩摆了摆手,眼底浮起一层悲悯与不忍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将房门合拢。
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整座偏院重归于沉寂。沈文渊独自坐在房中,低头望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鼻尖萦绕着米粥清浅的香气,可他没有动。他抬起手来,指尖缓缓抚过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粗布衣裳——是陌生的质地、陌生的颜色,和从前沈府锦缎衣料的触感截然不同。他慢慢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像在适应这副新的皮囊。
他低声念了一句:“谢怀安。”
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落进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想以后该怎么查清真相,没有去想沈家满门血债该找谁讨还,也没有去想沈府的故人是否还有幸存者。那些念头太大、太重,此刻落在肩头,压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移,把屋里所有的陈设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灰尘的浮动都看得见。
他忽然想,阿遇此刻在漱玉殿里,是不是已经醒了。如果他知道沈府出事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那间偏殿里,没有人替他熬药,没有人帮他拢好被角,没有人会在入睡前隔着门帘说一句“明日给你带桂花糕”。
沈文渊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喘不上气来,又不得不慢慢放开。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就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午后的日光将庭院照得明亮,谢砚清绕过回廊,穿过两道月洞门,提着食盒走进了偏院。
身形修长挺拔,眉眼间既有谢松岩的端方清正,又多了一层少年人独有的明朗鲜活。他一身素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走起路来步履轻快,可推开院门时,他的动作放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沈文渊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见在门口。
谢砚清冲他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肉羹、还有一小碟腌梅子。他一边布菜一边开口,:“父亲让我给你送饭来。他说你昨夜没吃东西,今日早饭也没动,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住。”
沈文渊望着他,没有接话。
谢砚清也不在意,自己坐下来,将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齐了,递过去:“吃吧,至少让叔父叔母安心一点。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一勺肉羹,瞧着比平日多些油水。你要是觉得腻,旁边有腌梅子,解腻用的。”
沈文渊接过筷子,低头看了那碗肉羹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过兄长。”
“往后你住在这里,有什么事找我就好。”
沈文渊顿了顿:“多谢。”
“别谢来谢去的,先吃饭。”谢砚清摆了摆手,自己也不急着走,往窗台上一靠,偏头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父亲跟我说了,你以后叫谢怀安。我父亲这个人做事一向周全,他说什么你照做就好,旁的……先别想太多了,我能理解……”
沈文渊慢慢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肉羹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着空了一整夜的胃。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好。”
谢砚清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见他开始吃东西了,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院子里有口井,水是干净的,你要是想洗漱让下人打就行。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和来时一样。
沈文渊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将那一碗肉羹、半碟蔬菜、两颗腌梅子全都吃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可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纹丝不动。
傍晚时分,谢砚清从前院回来,穿过谢府西侧的长廊时,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身深蓝窄袖劲装,腰间佩着一把长刀,正靠着廊柱翻看手中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眉眼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目光却清亮锐利。
“余淮?”谢砚清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笑意,“你怎么过来了?”
余淮将手中的东西收进袖中,站直了身子,语气一贯的平淡,却带着熟稔的随性:“你父亲让人传话,说府里新来了个远房亲戚,让我帮着留意一下院外的动静。我刚巡完营,顺路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