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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庭听雨桂花又落(第1页)

秋意浸透谢府的时候,谢怀安已经在偏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

那间院子在谢府最深处,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半枯的竹丛,再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走到底才到。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透过藤蔓缝隙能望见后街上往来的行人,偶尔也能听见巷口小贩拖长了的叫卖声。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方青石小院,檐下挂着一串旧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却不吵人。

住进来的第一天,沈文渊在屋中站了很久。他看着屋内的陈设——青灰色的砖墙,旧木桌椅,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从前的日子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学着适应这里的一切。

晨起侍女已经端着铜盆候在门外了,水倒进铜盆里,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冷得人一激灵,可那股凉意反而让人清醒。擦脸用的是粗棉布巾,比从前惯用的细绢粗糙许多,擦过脸颊时有细微的摩擦感,他用了三四天才习惯。

穿衣也是。从前在沈府,衣料向来是上等的细绢锦缎,贴身穿时柔软光滑,袖口和领口必定绣着精细的云纹。如今他换上的是最普通的素色布衣,颜色是半旧的靛蓝,料子厚实但偏硬,穿在身上时衣料贴着肩背的触感很陌生。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面没有刺绣,只是一圈简单的滚边。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把衣襟拢好,没有再想。

吃饭时也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等侍女布好菜才动筷,而是自己去廊下取食盒,端回屋里打开来。饭菜是寻常的时蔬与荤肉搭配,味道不错,但谈不上精致。他慢慢吃完,把碗碟收回食盒里放在廊下,等下人收走。整个过程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人盯着他是否吃得合胃口。他只是安静地吃完,安静地收拾好,然后回到桌边翻开书。

书是谢松岩送来的。堆了大半张案桌,品类杂而全——地方志、前朝律例、近年科考的策论范文、各地风物杂记,林林总总摞了一摞。谢松岩送书来时只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看总没坏处”,语气平淡随意,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谢怀安道了谢,谢松岩摆摆手便走了,没多留。

谢怀安每日读两个时辰,读到倦了便搁下书,走到院中站一站。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入秋后一天比一天黄得深,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细碎的金黄。他踩着落叶慢慢走,从院墙这头走到那头,再折回来,如此反复。有时停下来看一看墙头攀着的藤蔓,有时抬头望一望被槐树枝叶割裂成碎片的天空,什么也不想,只是安静地站着,听风声,听檐下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市井人声。那些声音很淡,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的字也变了。从前沈文渊的字舒朗开阔,一笔一画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舒展。如今他刻意收窄了字间距,撇捺也写得短了一些,整体看上去紧致了许多,乍看与从前的笔迹像是两个人的。他每次落笔时都会提醒自己——沈文渊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谢怀安。这件事不能忘。

下人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日清晨送热水来,搁在廊下便走。午间送食盒,轻轻叩两下门。傍晚来收走空了的碗碟和换下的衣裳,从头到尾不过几句简单的对答。沈文渊应他们的话也极简短,“嗯”“放桌上就好”“多谢”,从不多说一个字。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过几句——这位远房少爷话可真少,瞧着像是不太爱与人打交道的性子——但说归说,谁也没有深究。大户人家来来往往的亲戚多了去了,多一个安静的远房少爷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谢砚清隔三差五会来偏院串门。有时带一碟刚出锅的点心,往桌上一搁便坐下来,自己倒杯茶,开始说这几日府里府外的闲事。有时空着手来,往窗台上一坐,腿垂在外面晃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有的没的。他话多,但并不聒噪,聊的多半是些不打紧的小事——厨房新来的厨娘把盐当糖放进了甜汤里、前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破了两盏、他父亲谢松岩这几日总在书房待到三更天才熄灯。沈文渊不怎么接话,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嗯”或“那倒是”,谢砚清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说够了便起身走人,像来赴一场不必约定时间的约。

有一回他带来一壶热茶,说是朋友从南边捎来的新茶,他尝着不错,顺道给沈文渊也带了一壶。沈文渊接过茶盏时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完全是下意识的,像做了千百次一样。他放下茶盏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那是世家子弟品茶的习惯,普通人家不会这样。他抬眼看向谢砚清。

谢砚清正低头摆弄那壶茶,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谢怀安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动作随意了许多。

但那之后他更注意了。

余淮偶尔也会出现在偏院附近。他的次数不如谢砚清多,而且多数时候并不进院子,只是站在月洞门外,背靠着那丛半枯的竹子,等谢砚清从偏院里出来。谢砚清每次出来时步子都轻快,看见余淮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两人并肩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远。谢怀安偶尔从窗边望见他们的背影,余淮微微侧头听谢砚清说话,谢砚清凑近了些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种不必刻意维持却从不会错位的默契。

有一回谢砚清走后,余淮还站在月洞门外没走。他起身去关院门时,隔着几丈远对上了余淮的目光。余淮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什么小物件在反复翻看,瞧见沈文渊出来,他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人隔着月洞门对视了一瞬,余淮微微颔首,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谢怀安站在门口片刻,望着余淮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面。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沉默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一个不常开口但说出的每一句都算数的人。

那天晚上谢怀安坐在灯下翻书,翻了几页没读进去,便合上了书放在一旁。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裹着湿凉的秋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晃了晃。院中的老槐树在夜色里立着,枝条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从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旧香囊,是几年前宋之遇给他的那枚。香囊上绣着白色茉莉花,针脚细密而工整,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可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气还在,清冽干净,像漱玉殿里无数个安宁的夜晚萦绕在鼻尖的味道。他握着那枚香囊,没有举起来看,只是握在掌心里,觉得那一点温热从指缝间透进来,停在那里,不散。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案上的书页吹得翻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响,他才收回手,将香囊重新放回衣袋里,合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翻开书,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再等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对某个人说的。偏殿的烛火在案上跳了跳,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那一阵子秋雨连绵,偏院的青石地面湿了就没干过。檐下终日挂着细密的水帘,雨水顺着瓦檐成串成串地滑落下来,在檐下的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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