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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两处人不相逢(第1页)

谢怀安在谢府住了一年半。

那间偏院他已经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遍每个角落——从檐下到井口是十七步,从井口到院门是二十三步,老槐树的树影在夏至那天会铺到廊下第三块青砖的边缘,入冬后太阳偏南,树影会退到廊下第五块砖。他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熟悉这些细枝末节,像一棵被种在角落里的树,慢慢把根扎进了土壤里,不再晃动。

每日晨起他依旧自己打水净面。那口井的水冬暖夏凉,夏日清冽解暑,冬日冰得刺骨,他都已经习惯了。粗棉布巾用了一年半,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他也习惯了。铜盆里的水映出他的脸时,他会下意识地抬眼看一看自己的鼻梁——那颗小红痣被脂膏盖住了,肤色均匀,看不出任何异样。那只小小的瓷盒是他在街角铺子里买的,卖脂粉的老妇人只当他是给家中女眷带东西,没有多问。他每次只需挑绿豆大小的一粒,点在痣上轻轻抹开,便能遮上整整一天。晚间洗漱时用水洗去,那痣便重新露出来,红红的,像一粒落在鼻梁上的朱砂。

他有时候会在洗去脂膏之后对着镜子看那颗痣。那是他生来就有的,沈家人几乎都有这样那样的小印记——母亲耳垂上有一颗,父亲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他摸了摸鼻梁上的那颗痣,指尖触感平滑,那一小片皮肤比别处薄一些,摸着有一种微妙的细致。看了一会儿,他把瓷盒盖上,吹了灯,躺下。

他从前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这颗痣。沈文渊在漱玉殿那三年,每日与宋之遇面对面坐着,看书、说话、吃饭,那颗痣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谁也没有特意留意过。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活着是靠“谢怀安”这三个字撑着,任何一个可能牵连到“沈文渊”的细节都该被抹掉。痣也好,口音也好,走路的姿态也好——他在这一年半里一件一件地改,慢而耐心,像雕刻一枚印章时反复修去多余的碎屑。

效果是有的。谢府的下人们已经彻底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日清晨送热水来时他只应一声“放桌上就好”,午间送食盒来时他只说“多谢”,傍晚收走空碗碟时他连话都不必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下人们见了他会自然地唤一声“谢少爷”,语气既不刻意热络也不刻意疏远,像唤任何一个住在府里的年轻主子。他去前院取书时经过回廊,遇见的管事会停下来侧身让路,问一句“谢少爷可要用茶”,他摇头说“不必”,管事便不再多问,各自忙各自的去。

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谢府远房少爷”了——安静、守礼、话少、不惹事。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年轻人起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日在灯下翻开《大靖会典》和《诸州盐铁志》时,那些藏着铅笔的纸页并不是随便看看的。他画了许多线,做了许多笔记,记下的地名、漕运路线、盐引数量、藩王封地的收支账目,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一本不起眼的札记里。那本札记封面用的是最普通的蓝皮纸,混在案头一堆杂书里毫不起眼。可他每晚合上书时,都会把那本札记拿起来翻一翻,确认里面写的东西没有被人动过,才放回原处。

谢松岩来偏院的次数比头一年少了些,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反而比从前长了。

有一回他坐在堂屋里喝茶,和谢怀安说了一刻钟的话。话题从“春茶收成如何”开始,拐了几个弯,绕到了“朝中最近又换了几个位置”上。谢松岩的语气始终是闲谈式的,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家常:“户部左侍郎上个月告老还乡了,递补的是南边调上来的人。吏部那边也跟着动了几个位置,四皇子荐了几个人,陛下都没有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倒是九皇子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

谢怀安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被茶水烫着了,又像是没有。“……九皇子近来身子如何?”他问。语气很平,像只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

谢松岩看了他一眼:“听说还好。陛下派了太医去把过脉,说底子比从前好了许多,只要不操劳过度,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病倒。”

谢怀安“嗯,多谢伯父”,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问。谢松岩也没有再提,转而说起谢砚清近来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麻烦——其实也不算麻烦,不过是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被他堵在门口说了几句,还是让余淮带回来的。谢怀安听着,偶尔弯一下嘴角,像是在听一个不怎么要紧但挺有趣的段子。

可他知道那一句“九皇子安安静静,什么也没要”在他心里落下来的时候,沉沉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很深的水里,波纹散开了,可石子还在往下坠。

谢砚清来偏院的次数比头一年更多了。如今他进院子已经不需要敲门了,推门就进,像进自己的屋子一样自然。有时带吃食,有时带新得的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在窗台上一坐,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谢怀安已经习惯了这种来去如风的方式,他说话时自己看书,他不说话时自己倒茶,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觉得需要刻意找话。

有一回谢砚清带了半坛子桃花酿来,说是朋友自家酿的,他尝了一口觉得不错,便装了一壶带过来。谢怀安平时不沾酒,但那桃花酿入口清甜,后味才浮出一丝浅浅的酒意,他不知不觉喝了小半碗。谢砚清见他喝了也不催他多喝,自己端着碗靠在窗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说这人吧,有些事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可嘴上就是不说。”谢砚清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圈,“不知道是怕说出来吓着人,还是怕说出来之后自己收不回去。”

谢怀安看了他一眼:“你在说谁?”

“没谁,随便说说。”谢砚清笑了笑,偏头望向窗外。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有些人吧,从小就认识,熟得跟自家人一样,可越熟反而越有些话说不出口。”

谢怀安没有接话。他也望向窗外,暮色铺满了庭院,墙头的藤蔓被晚风拂动着,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轻轻地摇。他想起方才谢砚清说话时低头转碗沿的样子,想起余淮每次进偏院时先在门口停一下的那一瞬,想起谢砚清说“越熟反而越有些话说不出口”时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的那个弧度。

他没有点破。他只是“嗯”了一声,端起桃花酿又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后味是淡的。

余淮如今进偏院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倒也不是专门来找谢怀安的,而是谢砚清在的时候,他偶尔会跟着进来坐一坐。他依旧话少,进门后在门口站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打扰到谁,然后才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一杯茶,慢慢喝完。谢怀安注意到他每次坐的位置都固定——靠门那一侧的椅子,背对着门口,面朝着谢砚清坐的方向。那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整个屋子的动静。

有一回谢砚清讲到兴头上,手里端着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余淮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自己面前的那块帕子推了过去,推到谢砚清手边,然后收了回去,继续喝他的茶。动作快而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了。

谢砚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帕子,笑了笑,拿起来擦了擦桌面,又递还回去。余淮接过去折好收进袖中,整个过程只有几息,两人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谢怀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低头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去确认,久了自然就懂了。

暮春时节,谢砚清来偏院时说起了一件事:“听说宫里那位九皇子,最近在查什么旧案。我父亲说,他好几回私下召了刑部的人去问话,也不知查的是什么。”

谢怀安正在翻书的手停住了。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一页:“……刑部?”

“嗯,刑部。”谢砚清说,“不过他年纪小,陛下大概只当是小孩子好奇,没怎么拦他。但我父亲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九皇子那孩子,心思比看起来深得多。”

谢怀安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阿遇在查案。查什么?是当年沈府的案子,还是别的什么?他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面上的表情却纹丝未动。他只是“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像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谢砚清没有继续。

当天夜里,谢怀安坐在案前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青白色的光。他从衣袋里取出那枚香囊,握在掌心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月光把指节映得清晰分明,他握着香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查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那枚香囊问的,又像是隔着很远对着另一个人问的。

没有回答。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影影绰绰的,像有谁在暗处点了一盏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之后过了几日,谢松岩在书房里议事到深夜。

那是偏院的人平时不会知道的事,但那晚谢怀安恰好在廊下乘凉——春末的夜晚已经带了暖意,他在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听见前院方向传来几声隐约的人声,比平日里晚了许多。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风把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了,模模糊糊的,像是谢松岩在和什么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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