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看见沈文渊蹲在院子里捣鼓那棵树苗,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泥,低头在给树根培土。春日的光落在他后颈上,他偏了偏头,宋之遇看见他鼻梁上那颗红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他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沈文渊抬起头来,隔着窗子冲他笑了笑:“殿下,等这棵树长大了,秋天就能开花了。”
宋之遇问他:“桂花有什么用?”
“可以做桂花糕,可以酿酒,可以做桂花蜜。”沈文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秋天的时候,我给您做桂花蜜。”
宋之遇点了点头,没说“好”。可他心里想的是,你还会在这里待到秋天吗。
那个秋天他真的等到了。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沈文渊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真的做了桂花蜜。瓷瓶不大,用红纸封了口,放在宋之遇的案头。宋之遇打开闻了闻,甜得发腻,他觉得很好闻。他抬头想说什么,沈文渊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偏间的帘子后面。
他低头看着那瓶桂花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他把那个瓶子好好收了起来,没舍得吃。
再后来,那个晚上。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灯笼。他披了件外衣走到偏间门口,轻轻叩了一下门,门开了,沈文渊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像是还没有准备要睡。
“阿渊。”他叫了一声。
“嗯。”
“你方便跟我来吗。”
沈文渊没有多问,放下书就跟他走了。两人沿着廊下走到漱玉殿的后墙,那里有一道窄梯,宋之遇先爬了上去,沈文渊在后面跟着。到顶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站在屋顶上——不算太高,可足够望见大半个皇城。夜色铺在脚下,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月亮悬在正头顶,又大又圆。
两人并肩坐在瓦片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冷,带着桂花的甜香。宋之遇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月光把沈文渊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眼、鼻梁、唇线,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他望着那道侧影看了很久,久到沈文渊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殿下在看什么?”
宋之遇没有躲。“看你。”
沈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像在对待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宋之遇盯着他说。
沈文渊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被他逗笑了。他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月光落在他的侧肩上,把衣料染成了银白色。宋之遇安静了一会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久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更鼓。
“阿渊。”他开口。
“嗯?”
“你喜欢我吗?”
沈文渊偏过头来看他。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可那笑意很温和,没有半分尴尬:“殿下这么好,想必现如今没人会不喜欢殿下的吧,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宋之遇没有接话。他转头望着远处的皇城,安静了好一会儿,风把他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
声音太轻了,被夜风一卷,散在半空中,散了。
沈文渊没有听清,偏了偏头:“什么?”
宋之遇摇了摇头:“没什么。”
月光照在两人中间,明晃晃的,像一道隔不开也跨不过去的河。沈文渊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那里,陪他看了一整夜的月亮。后来他们从屋顶上下来,各回各的房间,道别的时候沈文渊站在偏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殿下早些歇息”。宋之遇点了点头,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那时候九岁多。他以为这件事他很快就会忘记,像记不清前一天的晚饭是什么一样自然。可他后来发现他忘不掉。隔了很多年也忘不掉。
后来他有很多个夜晚都想起那个晚上。他想如果当时风小一点,如果他声音大一点,如果沈文渊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是不是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可他没有答案。他只能在无数个独自坐在窗边的深夜里,一遍一遍地翻那些旧事——竹林里的红衣、漱玉殿门口的月青色衣袍、屋顶上并肩坐着的那一夜——翻来覆去地看,像在反复读一封信,字都读熟了,却还是舍不得合上。
窗外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案角那张写了一个“安”字的纸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住纸角,没有把它收回去。
“你没听清。”他轻声说,“可我记得。”
没有人回答。
漱玉殿的灯还亮着,窗边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像从前很多个夜晚一样。偏间的门关着,帘子垂着,里面空荡荡的,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道门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夜风穿过庭院,桂花树刚刚长出嫩叶,离秋天还有好几个月。他低下头,把那张写着“安”的纸叠好,收进木匣里,合上盖子。
“秋天还早……”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