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遇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漱玉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穿过竹叶的声响。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青白色的光。案角那只木匣半敞着,里面叠着厚厚一沓纸,每一张上都只写了一两个字。最近一张是今晚添的,只有一个字——“安”。他坐在那儿看了那个字一会儿,没有合上匣子。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偏间那扇紧闭的门上。门帘垂着,已经快三年了。可他每次望过去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瞬那帘子就会被掀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像从前一样温声问一句“怎么还没睡”。
他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又慢慢淡下去。
然后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文渊的那一天。
那年他九岁,刚从母妃亡故的阴影里缓过一口气来。他说不清那口气是怎么缓过来的——只是某天早晨醒来时,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能坐起来吃一碗粥了,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了。可即便缓过来了,漱玉殿依旧是冷的。春日里别的宫殿有花、有人声、有笑语,他的殿里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和偶尔送来的一碗药。那药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凉的,送药的人放下就走,从不看他一眼。
他记得那一天天气很好,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他站在殿门口望了一会儿那片天空,忽然想到外面去看看。他想看看宫墙外面的树和宫墙里面的树长的是不是一样,想闻一闻没有药味的风是什么味道。于是他从宫墙侧门溜了出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城郊的山脚下,走进了一片很大的竹林。
那片竹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走进去之后四面都是绿色,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细碎的光斑。他沿着一条小径往里走,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他停下来四下望了望,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竹子和差不多的光影,找不到来时的方向了。
他蹲在一棵粗大的竹子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脚踝被路边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黏在皮肤上,不太疼,可他有点害怕。这种害怕他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去,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走不出去,也不会有人来找他。
后来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不敢抬头,不知道来的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会不会把他抓走。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在发抖,可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哭。他只是害怕,怕来的人和宫里那些人一样,看见他也只是扫一眼就走过去,不会停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谁在那?”
他抬起头来。
那天的暮色把整片竹林染成了浅金色。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人穿着一身红衣,云锦的料子,腰间挂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响声,眉目温润好看,像画上走出来的人一样。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宋之遇身上,带着一点谨慎,但没有任何恶意。
宋之遇愣住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一片叶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上,轻轻荡了一下。他盯着那个人看,看得移不开眼,连哭都忘了。那个人走近了一些,蹲下来,声音放得更低了:“你一个人吗?别怕。”
宋之遇还是说不出话。他鼻尖还挂着泪珠,可已经不觉得害怕了。他看见那人的眼睛,很温和,像夜里点着的一盏灯。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宋之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九岁了。”
那人的眉眼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宋之遇肩上,动作很轻,然后伸出手来:“走吧,我带你下山。”
宋之遇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把手放进去。他犹豫了一小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搭了上去。那只手握住了他的,很暖,指节轻轻合拢,把他整个手掌都包住了。
下山的路很长,可他走得很稳。那人一直牵着他,没有松开过。
宋之遇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天。他在那个傍晚之前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被一个人蹲下来平视着说话,被一个人用温热的衣袍裹住肩膀,被一个人牵着手走下山路。他的手很小,握着那人的手指时觉得那只手又大又暖,像是能被牢牢包在里面。他在心里想,这个人真好。
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好会持续很久很久。
第二次见到沈文渊,是在漱玉殿里。
那天早晨他本来有些忐忑——听说父皇要给他派一个新的侍读,不知道来的是什么样的人。前几个来漱玉殿的侍读都没有待太久,有的嫌他体弱多病累赘,有的嫌漱玉殿太偏太冷清,待不了几天便寻由头调走了。他已经习惯了,都不意外。
可当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红衣换成了月青色的侍读袍,比那天在竹林里看起来更清正端方一些,可脸是同一张脸。他站在殿门口,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宋之遇坐在榻上,一时忘了行礼,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走近,望着他停下来,望着他躬身行礼。
“殿下,臣沈文渊,日后伴殿下读书习字。”
宋之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会不会已经将我忘了。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吧。
但并没有,他认出来了!
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后来问过自己,是不是从那个早晨开始就有些不一样了。可那时候他太小了,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漱玉殿的光线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
后来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沈文渊开始一点一点改造漱玉殿——添了厚实的帷帐,换了暖和的坐垫,搬进来一张檀木书桌,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邀功,只是每天忙完回偏间之前会站在门口问一句“殿下今日可还觉得冷”。宋之遇摇头说不冷,他便点点头,关怀,确认一切无碍后转身回屋去了。
可宋之遇会在窗边看他做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