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遇第二次来茶楼,是在五天后的傍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文渊正在柜台后面收拾茶碗。听见门响抬眼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直到把最后一只茶碗搁回架子上才开口:“要关门了。”
“不喝茶。”宋之遇走到柜台前,把一只青瓷碗放在台面上,碗口用干净的白纱布盖着,热气透过纱布渗出来,在傍晚的日光里凝成薄薄的白雾。“城南那家铺子做的,我路过,顺便带的。”
沈文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青瓷碗,没有立刻说话。碗壁是温的,隔着纱布透出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他认得那只碗——从前在漱玉殿的时候,宋之遇偶尔也会让人从宫外带藕粉圆子回来,用的就是这种青瓷碗,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没有说“我认得这只碗”,也没有说“不用了”。只是伸手把碗接过去,搁在柜台里面,说了一声:“……好。”
宋之遇没有多留,转身推门走了。沈文渊等他走远了才揭开纱布——碗里是四颗藕粉圆子,汤色清亮,撒着一层浅金色的干桂花,圆子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头的芝麻馅。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温的,甜得刚好。他没有立刻吃圆子,把碗端到柜台后面的小桌上,坐下来,一颗一颗慢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洗好之后他没有收进柜子里,搁在柜台靠左的位置,碗沿朝外,像在等它下一次被填满。
后来宋之遇每隔两三日便来一次。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时辰不固定,但每次来都在柜台上放下那只青瓷碗。沈文渊从不问他“今天带的什么”,宋之遇也不说,只是放下碗便走,或者偶尔在柜台前站一会儿,问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人多不多”“你吃过了没”——沈文渊一一答了,简短、平和,不回避。等人走了,他揭开纱布,里面有时是藕粉圆子,有时换成别的小食:一包糖炒栗子、两块杏仁酥、一小碟桂花酒酿。可十次里有七八次,碗里装的还是藕粉圆子。沈文渊后来发现,只要宋之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这只碗,他那天晚上就不会饿着。他把那只碗洗干净了搁在柜台上,第二天早上看见空碗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那儿,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宋之遇来的时候碗里装的不是藕粉圆子,而是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用油纸衬着,旁边放了一小碟醋。“余淮路过买的,托我带给你。”宋之遇说。沈文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把碟子收进去了,当晚就着醋把酱牛肉吃了大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小匣子里。那只小匣子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一枚铜钱、一只油纸包,还有那只青瓷碗——他从来没有把碗收进柜子里,它一直放在柜台左上角,像是茶楼里本来就有的一件东西。
入秋后夜里凉下来,宋之遇开始夜里来。第一次是茶楼打烊后,沈文渊正在后门倒水,听见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抬头望了一眼,看见宋之遇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站在月光里,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白天人多。”宋之遇走近几步,把食盒放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晚上没人看到。”沈文渊站在门槛里:“……带的什么?”“藕粉圆子,上次才发觉你好像很喜欢吃。”宋之遇说,“刚出锅的,我趁热提过来的。”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了。
“多谢,麻烦了……”
沈文渊站在门槛里看他的背影融进夜色,然后弯腰提起那只食盒,盖子缝里还冒着热气。他把食盒拿回屋里打开,碗里的圆子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和白天在茶楼里喝到的同一个味道,可夜里喝的时候,好像暖得更深一些。
那之后每隔几夜,宋之遇便会来一次。有时在茶楼后门,有时在谢府偏院外的老槐树底下。他从不进门槛,沈文渊也不请他进来。两人隔着那道门槛或那道墙说话,有时说几句,有时只是互相看一眼。宋之遇偶尔带吃的来,偶尔不带。不带的时候,他会在门槛外面站一会儿,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沈文渊答“还好”,他便点点头转身走了。有一回宋之遇站得久了些,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斗篷下摆,沈文渊转身回屋取了一盏灯笼出来搁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说什么,退回去关上了门。那盏灯笼在夜里亮了大半夜,烛火被风吹得晃动了几下却没有灭。第二天早上沈文渊收灯笼的时候,发现灯盏旁边多了一只温热的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小块姜糖,用干净的白纸裹着,纸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道极浅的弧线。沈文渊把姜糖收进袖中。
傍晚他坐在茶楼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才把姜糖含进嘴里——甜中带辣,顺着喉咙落下去,暖意停在了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左上角那只青瓷碗,碗沿被洗得发亮,干干净净地搁在原处,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把那块姜糖慢慢含化了,然后把那张画了弧线的白纸抚平,夹进了账簿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