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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绘线暗布棋枰(第1页)

沈文渊在大理寺上任之后的头几天,没有碰那卷“南陵郡盐运案·旧档”。

他把卷宗搁在案角,每天只翻其他几本寻常的案卷,熟悉流程,认人,记规矩。有人来搭话,他就应着,不多说。有人侧目看他,他也不回避,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他知道自己跳得太快,他要先稳一稳,让人习惯他坐在那里。

大理寺的廊下很安静,比翰林院更少人走动。每日点卯之后,各人回各自的案前,翻卷宗的翻卷宗,写判词的写判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多半时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沈文渊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面上铺一层淡白的光。他翻了三天寻常的案卷,记下了几个同僚的名字和脾气,也记下了谁和谁走得近,谁进来时别人会抬头看一眼。第四天,他把那卷“南陵郡盐运案·旧档”重新拿到案上,翻开。

封皮泛黄,边角有些卷,里面的纸页比他想的要薄。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抽出那张夹在里面的纸条。他上次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次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可他从来没有在这本卷宗里放过纸条。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合上卷宗,没有继续往下翻。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札记上写了一行小字:“南陵郡盐运案·旧档,卷内有纸条,字迹为我本人,来源不明。”写完他合上札记,放回袖中,继续翻别的卷宗。这一天他没有再动那本。

第五天,谢砚清的信到了。

信是茶楼的人转过来的,夹在一本旧书里,封皮写着“南陵风物志”,翻开第三页,里面夹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沈文渊把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谢砚清的字,收笔短促,像是写得很快。

“卷宗不全,少了两年的账目。码头的船有三条船号不对。你那边收到了什么也告诉我一声。”

沈文渊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立刻回信,把书放在柜台上,等茶楼打烊之后才拿出来,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他把谢砚清的信和宋之遇之前送来的那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一条是南陵郡的账目缺口,一条是临川码头的货物流向,两条信息指向的方向是一样的,但他觉得还不够。他把札记翻开,在“南陵郡”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又在“右相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条线是不是对的,可他已经把它画上去了。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然后合上札记,放回书堆底下。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谢府,在茶楼里坐了很久。茶楼打烊之后他没有点灯,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是那只白瓷盏和那枚铜钱。他想起谢砚清信里那句“卷宗不全”,想起那卷旧档里夹着的那张字条,想起宋之遇送来的临川码头的货物流向。这些碎片摊在他面前,他还没有拼起来,但他已经知道它们之间有一条线。他只是还没找到那条线的起点在哪里。

第二天夜里,他去了漱玉殿。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宫墙西侧那道侧门,让值守的小太监递了一句话进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之遇从门里走了出来,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站在门内,隔着门槛望着他。

“谢砚清查到了南陵郡的账目有问题,少了两年的记录。”沈文渊说,“缺的那两年,右相府在江南有一批公务往来,走的是南陵方向。”

宋之遇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查过右相府的公务记录?”

“没有。”沈文渊说,“我调不出来。”

宋之遇明白了。他在宫里的身份比沈文渊好用——沈文渊在朝中只能按规矩办事,有些东西他碰不到,但宋之遇在宫里可以碰到。他看了沈文渊一眼,声音很平:“要我帮你查?”

沈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下才开口:“查一个人。右相府那边,最近的公务往来和批过的条陈。别让谢砚清知道。”

宋之遇没有问为什么要查这个人,也没有问查到了之后怎么办。

“我知道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十天之后大理寺要是查出点什么,谢大人打算怎么谢我?”

沈文渊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回了一句:“殿下想要什么谢礼?”

宋之遇偏了一下头,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偏头一笑,说:“还没想好。先欠着。”

他转身推门回了宫墙内,没有回头。沈文渊站在门外,等那道门合拢,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立刻回谢府。他沿着宫墙外那条巷子走了一段,停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的方向。门已经合上了,宫墙高耸,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干燥凉意,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什么还没想明白的事。

第二天清晨,他给谢砚清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最近别去茶楼,有事我找你。”他把信交给茶楼的人,嘱托换个人送,不要走原来的路子。信送出去之后,他回到茶楼,把柜台下面那只小匣子重新整理了一遍——铜钱、白瓷盏,还有那张宋之遇送来的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合上匣子,搁在原来的位置。

谢砚清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衙门里翻当天的案卷。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纸页卷起、发黑、化成一撮灰,落在烛台边。他伸手抹了一下烛台,把灰抹干净,继续翻案卷。他没有问那封信是谁送的,也没有回信。他知道沈文渊让他别去,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照做。他翻了一页案卷,在某一处停了一下。

谢松岩那边,早在谢怀安去漱玉殿的第二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宫里的眼线递出来的,说九皇子前夜见了人,见的是谁不知道,但那个小太监是漱玉殿的人。谢松岩看完那张纸条,没有问是谁,也没有拦。他把纸条烧了,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谢怀安刚来谢府那天,站在偏院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坐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可总觉得随时要塌下来。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孩子撑不过去。可这一年多,他眼看着谢怀安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拼了起来——他自己打水,自己读书,自己记那些没人教他记的东西。谢松岩知道他在查什么,也知道他迟早会查到不该查的地方去。

他站起来,去了前院。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淡。他收回目光,进了书房,把门合上了。

他没有打算拦谢怀安。一方面,他知道拦不住——谢怀安要查的东西,是他自己攒了一年多才敢碰的,拦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另一方面,他也需要谢怀安去查那些他自己不能去查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在旧档里、夹在纸条里、藏在公务记录的缝隙里,他自己动不了,可谢怀安能动。只要谢怀安还在查,那条线迟早会被他拽出来。至于拽出来之后怎么办,那是之后的事。可他心里清楚,真到了那一天,谢怀安要面对的东西,未必比沈家灭门那一夜轻。

他现在只是坐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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