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清出城的第三天,沈文渊收到了一封调令。
吏部的公文送到谢府偏院的时候,他正在翻那本蓝皮札记。传话的小吏把公文递过来,说了一句“谢大人,吏部调令”,便躬身退下了。沈文渊站在门口把公文展开看了一遍,从翰林院编修调任大理寺少卿,即日赴任。他看完之后折好收进袖中,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他袖口的衣料,蹭的他有点痒。
他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傍晚谢松岩来偏院找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茶,搁在桌上,自己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怀安啊,调令收到了?”沈文渊应了一声。谢松岩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重。“大理寺那边我替你打过招呼了。你去了之后不用急着做什么,先熟悉熟悉那里的人。那边卷宗多,有些旧案积了好几年没人翻,你慢慢看。”沈文渊点了一下头:“多谢伯父。”谢松岩喝完杯里剩的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去了之后,拿不定主意的事回来问我。”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步子不紧不慢。
后日清晨,沈文渊去了大理寺报到。廊下的风带着卷宗的纸墨味,比翰林院冷肃得多。他走进公堂的时候,有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多说什么。他的案桌靠窗,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他坐下来,翻开案上最上面那本卷宗,封皮泛黄,写着“南陵郡盐运案·旧档”。他翻了几页,注意到卷宗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的边角和卷宗纸张的颜色不一样。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他从来没有在那里放过纸条。他把纸条放回原处,合上卷宗,没有烧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夹着。
同一天,谢砚清到了南陵郡。他到任后的第三天早晨,换了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出了驿馆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街角卖早点的铺子前要了一碗馄饨,吃完付了钱,又走了一段路到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几艘停靠的船。第四天他去衙门点卯,坐在公堂里翻了一天案卷,没有翻到任何关于盐引的旧档。他合上卷宗的时候想了一下,该有的东西不在该在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线索。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卷宗不全,少了两年的账目。码头的船有三条船号不对。你那边收到了什么也告诉我一声。”信没有署名,封好之后交给一个面生的小厮,让他送去大理寺,放在柜台上。信送出去之后,他把案上剩下的卷宗摞整齐,站起来,没有再翻。
同一天夜里,漱玉殿的灯还亮着。宋之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旧档,纸页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他翻了半本,在某一页停下来,重新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案前,拿过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搁下笔,看了一遍,又划掉了。他没有重新写,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案角,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偏间的方向,门关着,帘子垂着,没有人住。
沈文渊回到谢府偏院之后,把那卷“南陵郡盐运案·旧档”重新摊开。纸条还夹在原处,他没有再动它,但他把卷宗里那几页有笔迹的记录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发现有一些数字被人改过——不是直接涂掉,是重新抄写了一遍之后把原页抽走了,装订时没有对齐,边缘留了一条缝。他合上卷宗,放回案角。他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才能把这一页补全。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又起,穿过后院的槐树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起来,把卷宗放回案上,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