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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红尘（第1页）

次日清晨，沧溟山门解禁。

各路修士本就在山上被困得火急火燎，故而下山也下得急不可耐。山门前一时间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动了车马的更是寸步难行。

岑芥舟和江洄动身得比他们晚些，站在渊何山顶，可以清晰地瞧见其他修士下山时的景象，他们也好捏着神识顺着山道最后筛一次，看看章览有没有藏在里头。

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隐到了茫茫的晨雾里，他们也没有发现章览的影子。这也是不出所料的，他们也没有为此挂怀。

弥若水听说他们要下山，没怎么犹豫便应允了——便是江洄与岑芥舟不来主动提，他也会让他们去的。毕竟周继川是死在沧溟宗的，大宗门注重脸面，沧溟宗若真能调查出结果来，也算是给无缘无故受了牵连的其他修士一个交代。

弥若水甚至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叫他们往南边的临春城走一走。

六年之前，设置在靖云门的簪花大会是要求参赛修士提供籍贯和去向的，那时章览的籍贯和去向都填了临春城，虽然如今看来这份记录不大可能是对的，但他们临走前，叶筠差人来告诉他们当日有放野山弟子溜下山喝酒，看见章览确实是往南边去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声东击西，但先往南走一走总没有错处。

沧溟山原先是座荒山，山上杳无人烟，山下也因为土壤贫瘠不适合农作，故而人迹罕至。只不过本朝的太祖皇帝在此发迹，还在不远的关隘落了都，遂在登基后斥了重金，将这块半死不活的蛮荒之地打造成了远近闻名的繁华都会，起名潜渊，取的是“龙潜于渊”之意。

岑芥舟幼时在明知堂念书的时候，年年都会和其他弟子一道，由年长的师兄师姐带着来山下逛一圈，十五岁从观镜堂卒业后，他反而从未下山逛过。

一来是他本也无牵无挂，便是逢年过节也无家可回，二来是他本也就对山下的街市有几分厌烦，便也不像别的弟子那样总想着要下山去放松游玩。

还记得幼时初次下山的时候，他和林荀都是口袋空空，看什么都是望梅止渴，如今他口袋里倒是有了几块碎银以及二三灵石，虽然依旧穷酸，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买不起。

潜渊城算是在半个天子脚下，凡间的皇帝早就和仙门有约，为了保障俗世安稳，修士不得在皇都以及皇都周围百里内御剑而行，这也就导致了今年从簪花大会离开的修士们不得不狼狈不堪地人挤人。

有些求安逸的，索性在这潜渊城内住下了，能和大多数人错开行程不说，还能在漫漫仙途中好好儿歇一歇脚，享受一番俗世烟火和凡间喜乐。

岑芥舟和江洄自是没有歇脚的福气，他们还得一路向南，去捉行踪不定的章览。

商人逐利，早就在这潜渊城内嗅到了浓浓的商机，也不管过路的修士瞧不瞧得上，便兜售起了所谓的灵丹妙药和密宗古卷，倒也真有几个有余钱的修士买账图个乐子。更多的路人则是停在街边静静地张望那些他们难得一见的修士，半是艳羡半是敬畏。

岑芥舟生得比江洄接地气些，神色也安和，这一路上的大小商贩都爱把自个儿的小玩意递到他眼前向他推销，从传闻中的昆仑雪莲递到太虚岭的仙草，再从惊寰阁的符篆递到沧溟宗的剑谱。

岑芥舟垂眼看了看自己朴实无华的常服，面色复杂地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手里接过了所谓的沧溟绝密剑谱，并面色复杂地为此付出了几枚铜钱。

卖书的小孩显然因为宰到了冤大头而高兴，操着一口不知从何而来的口音对他表示祝福：“这位线常有见石呐！过几年您定然比那个酱什么的厉害！哦！俺想起来哩！酱坏！”

岑芥舟：“······多谢。”

江洄本人对此没什么看法，见他驻足便也跟着停下。

“而且这素里还有些秘辛，”小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譬如说酱坏和他师弟的啊恨情丑，还有那什么宁花增君和他的哄颜紫记······”

岑芥舟整张面皮都在骤然间发烫，他头一回憎恨起了自己敏锐的五感和聪颖的脑子。也不好向小孩子发作，只得恨恨地瞪一眼江洄：“走啦江公子，莫非您也想与酱坏较量一二吗？”

他一语落毕，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江洄却不像他这般羞恼，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反唇相讥：“你自己要买的东西，买完了还能怪到旁人头上？”

“我同你有什么爱恨情仇可以编排吗？爱在哪里？情又在哪里？”岑芥舟愤懑道。

从前同江洄结下的数之不尽的梁子以及江洄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在他脑海中交替轮现，把他原本清明的灵台搅和成了一团乱麻。他现在一心只想走远些，待到那小孩看不见了，就把这倒霉的册子丢掉。

沿途的小摊小贩们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他面露不善，便也不再来自讨没趣，两人的脚程遂也快了很多，在正午时到了城门口。

潜渊城城门自建立到而今不过百年，却已经有了饱经风霜的沧桑之气。但这沧桑在恢弘的石壁上不但没有透出半分的颓败，甚至悉数化作了令人望而却步的肃杀，在一派繁华喧乐前漠然伫立，沉默着庇佑着这座苦尽甘来的新生城池。

江洄从怀中掏出两人的路引，守卒捏着纸将他们左看右看，来回比对了一番，才给他们放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