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上,王振声一抬手。满场刚刚鼓噪起来的一点骚动,登时又坠了下去。
他手里,多了几张纸。
“冯老四,你方才问,你到底错在哪儿了。”
“看在十几年战友的份儿上,我今天就当着全军弟兄的面,告诉你,你错在哪儿。”
他缓缓展开那些纸,沉声念道:
“军机要处,今夜酉时,接到两份战报——北伐军已经破了龙游,占了兰溪、金华,前锋已经到了建德、浦江。下一步,就是桐庐、富阳。杭州,已全城戒严。”
“今天白天,张学良和褚玉璞在徐州定了盘子——孙殿英从归德打开封,奉军从彰德打郑州。张宗昌在济南接了令,正准备沿津浦路南下。”
他每念一句,那压迫感,便往台下,压去一分:
“可能,有弟兄在心里嘀咕——浙江隔着咱们千里之遥,跟咱们直南,有何相干?”
“那我今日,就站在这个位置上,把这事说个明白。”
“咱直南这块地方,驻守京汉和津浦中间。西边河南一开打,咱们三天就能到彰德;东边津浦一吃紧,咱们五天就能到济南。”
“如今,入豫的,今天已经动了;援浙的,军令已经下了。这两道令,都是从安国军总部发的。各位自己想想,这下一张催命符,会往哪儿飞?”
王振声扬了扬手里的电文——“就往咱们直南这儿飞!”
“旁人看的是,咱们的番号挂在安国军、受奉军节度,是别人的附庸。本参谋长今日,就当着全军,把这句话砸死了——直南,不是任何人的附庸!直南的军械兵粮,自根儿上起,都是地方自解,没倚仗张作霖的饷,也没看他张作霖和日本人的脸色!”
王振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锤,把那股子军人的傲气,一下一下,砸进了满场人的心里:
“这,才是咱们直南的骨头!才是咱们跟那些今日挂这个旗、明日投那个主、见谁的势大便往谁那儿倒的墙头草,最不一样的地方!”
“可有一件事,弟兄们心里得有数:张作霖若要真拿咱这番号做文章,便是悬在咱们头顶的一把刀——明面上,一道军令,就能拿咱这三万人,去填他前线上的窟窿!”
“到时候怎么办?不出兵?他就派监军、查军需、卡咱们脖子。出兵?先抽掉咱们两个主力师,剩下老弱病残留家里。回头再把直南的番号一撤,兵一并——就像他们在河南收拾齐燮元、收编王为蔚那样,直南就没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咱们,只有两个出路。”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被当做炮灰填进无底洞,粉身碎骨,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要么,挺直了脊梁,让张作霖掂量再三,不敢轻易动我们!”
“这后一条路,不靠讨、不靠求、不靠谄媚,靠的是军风!靠的是军纪!靠的是一支能从根上就不生蛀虫的铁桶一般的军队!”
“入豫的电文,徐州、彰德发,经大名转咱们机要,酉时前可到;浙西的电文,杭州经津浦转济南、再转直南,午前发、酉时到。你们自己算算,这拢共才几个时辰?”
“战报跑得越快,那调令、那整顿令、那催命符,就追得越紧!”
满场,登时一片死静。方才还跟着冯富山的话,暗自点头的,一个个,面如土色。
“电文末了,还有一句,就是冲咱们直南来的——即刻整顿,听候前出。”
“诸位,听清楚了:不是‘听候增援’,是‘听候前出’!前出到哪里?西边,归德、开封;东边,徐州、浦口。前面等着咱们的,是北伐军!”
王振声的目光,重新落到冯富山身上,声音如匕首割喉:
“所以,冯富山,你听好了:你方才说,你吞的军械军实,是‘人人如此’,是‘大帅默许’。那么,本人今日,就以直南军区总参谋长的身份,告诉你——你吞的每一杆枪、每一发弹、每一块饷,都是咱们直南军区三万弟兄,在这乱世里,能够挺直脊梁、不做附庸的那副身板的命门!”
“抵抗北伐军的调令,不日即到。你在这个时候往外盗卖的,不是军械,是把直南三万人保地盘、保活路的底牌,直接亮给了日本人!”
他霍地上前一步:“你不是贪,你是拿整个直南的三万条命,只换了少数人的中饱私囊!”
“就凭这一条,你冯富山,死不足惜!”
满场,窸窣声四起。但气氛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冯富山那一直梗着的颈背,终于,一点一点,弯了下去。那张脸上,死都不服的狠劲,被王振声这一席话,硬生生地,抽走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子,往人领子里钻。
宪兵架着冯富山往刑区拖去。行刑兵上前一步,枪口抬起。冯富山没有跪下,迎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瞪着一双已经失了光的眼。
台上一声令下——“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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