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芃裕。出列!”
两个宪兵押着一个精瘦的中年军官,从阵列侧方走了出来。
“林芃裕,身为军需处处长,知情不举,与案有涉。”王振声看着下面这个与自己共事多年的老伙计,声音里没敢流露出一丝温度,“即刻起,停职查办,收押候审。军需处封账,所有出入账册,交军法处,逐笔重审。带下去。”
林芃裕脸色惨白,两腿打着摆子,几乎要跪坐地上。却愣是一声没敢吭。由着两个宪兵把自己架走。
这可是肩扛上校军衔的一等军需正!校场上的空气,已经绷到极点。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点将台。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了下去。
元鸿始终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坐着。蓝灰的军大衣罩出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冯富山。出列。”
那是个五十来岁、微胖的老军官。军装灰扑扑的,沾着几缕稻草。头发蓬乱,脸上的横肉却仍然绷着,没有一丝将死之人的衰相。
他甩开宪兵的押解,自己走到台前,站定。没有行礼,也不仰头,而是先朝地上啐了一口,哑着嗓子,讥讽道:
“元师长,好大的阵仗啊。”
这一句,他是笑着说出来的。却没人能感受到一丝笑意。
“这乌泱泱五六百号人,大冷天的,在雪地里戳着,就为看老子这颗脑袋?哈哈!值!”
他顿了顿,忽然把嗓门一提,对着点将台上喊:“老子开始扛枪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啃奶呢!哼!就凭你?也配!”
“你去问问,这军械处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是老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年直奉大战,前线溃了,我带着这帮弟兄抢了十几箱枪弹从火线上滚下来,身后就是追兵。从那以后,他们叫我一声冯处长,我就得替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个洋学堂里念了几天鸟书的毛头小子,也敢拿你那套洋玩意,来治老子们这些泥腿子?我呸!东西,是老子吞的。你有种,就毙了老子!然后你就看看,这军里还有多少个跟老子一样的!一个又一个,你毙得过来吗?”
满场死寂。似是被他啐的恼了,北风咆哮着卷过几支火把,火光爆燃,窜着火舌。
元鸿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一句“元师长,好大的阵仗啊”,像一根带刺的鞭,当着五六百号人的面,直抽到了他脸上。可他就那么接着,接得纹丝不动。
王振声也没理会冯富山的叫骂。侧过身,对着火光暗影里坐着的年轻人,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
“请元师长,示下。”
台下的几百双眼睛,随着这一声,全部打在元鸿身上。
元鸿的目光,慢慢地,越过了台下这六百多号人,落在了夜色深处,那看不见的、环伺在直南四周的、三道阴沉的影子上。
他缓缓地,从轮椅上,把身子慢慢坐直了起来。警卫员上前要扶,被他抬手挡开。
“军械处处长,冯富山,盗卖军械,私吞军实,经年累犯,罪不容赦。军法处决,即刻行刑。”
音量不高,声音却平稳得仿佛一支箭,穿过整个校场射了过去。
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片倒吸气的细碎声。
两个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冯富山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便用那浑浊的眼,恶狠狠地瞪着元鸿。
元鸿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就那样,俯看着他。
冯富山歇斯底里的声音,像一把豁了口的刀,一下一下,往人耳朵里剐:
“小兔崽子!你说老子,侵吞!盗卖!罪不容赦?呸!我冯富山,扛枪三十多年,从前清,扛到如今!这些年,军需军械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上上下下,谁心里没本账?”
“在直南这地界,哪一营、哪一处,不是这么过来的?军饷克一点,火耗刮一点,上头的默许,下头的规矩,大家伙儿心照不宣!你去问问你爹,这十几年,是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就是咱们的活法!”
那嗓子已经破了音,像一只将死的困兽,在笼子里,卯足了劲儿,最后一撞。
“怎么到了今日,到了你这个生瓜蛋子跟前,这桩谁都不当回事的老营生,就他妈成了死罪了?!”
“老子,他妈的,到底错哪儿了?我不服!我要见大帅!”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满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耳膜打鼓。
这些年来,侵吞、揩油、欺上瞒下,只要不闹到明处,就都不算数。好像“本就如此”。
而冯富山这一嗓子,像一把钝刀子,把这支军队十几年来最见不得光的那一层,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让整个校场的人,都看清了,自己原来,一直踩在什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