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霖市褪去白日规整的钢筋水泥冷意,城南老巷的酒吧街被霓虹揉成一片暧昧浑浊的光影,喧嚣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一波波往外涌,混杂着烈酒、烟草与香水的气味,缠在晚风里四处飘荡。简宸刚结束一场持续三个小时的商务谈判,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指尖捏着手机快步走在街边,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助理慌乱发来的消息上,短短几行字几乎揉碎了一贯沉稳的措辞:简总,白先生在暮色酒吧被一伙人缠住了,对方喝多了故意找茬,我不敢硬上前,只能先偷偷给您发消息。
简思宸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方才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散漫尽数褪去,眉峰狠狠蹙起。白宸宇性子软,不爱与人争执,平日里连吵架都很少红着脸高声说话,偏偏今晚独自跑来这条鱼龙混杂的老酒吧街,想来是闷在家里太久散心,没料到会撞上一群醉酒寻衅的混混。他抬手扯了扯领带,随手将车钥匙丢给守在路边等候的司机,语速又快又冷:“车开回去,我自己过去。”
司机连忙应声,还想多说两句劝阻,简宸已经迈开长腿扎进人流密集的巷道。暮色酒吧藏在巷子最深处,门头破旧,只有一块闪烁不定的紫色霓虹灯牌摇摇欲坠,这里不是装修精致的高端清吧,往来多是闲散混混、无业游民,鱼龙混杂没人讲规矩。简宸推开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鼓点狠狠砸进耳膜,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吧台处挤着不少举杯哄闹的人,他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厅,很快就在角落卡座的位置看见了白宸宇。
白宸宇背靠沙发缩在卡座最里面,面前的桌子被掀翻大半,鸡尾酒与啤酒洒了一地,黏腻的液体浸透地毯。三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将卡座团团围住,为首的黄毛染着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伸手就要去拽白宸宇的手腕,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装什么清高?老子跟你喝杯酒是给你面子,杵着不动给谁摆脸色?”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堵死了离开的去路,白宸宇双手紧紧攥着沙发边缘,脊背绷得笔直,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细线,明明吓得指尖都在发抖,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低声抗拒:“我不喝酒,请你们让开。”
这番客气退让反倒让醉酒的黄毛愈发嚣张,扬手就要朝着白宸宇的脸颊扇过去。
“住手。”
一声冷喝穿透嘈杂的音乐,不算洪亮,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喧闹的卡座周遭骤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简思宸逆着门口微弱的光线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白衬衫在昏暗灯光里格外显眼,与周遭邋遢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眸此刻覆满寒霜,死死盯着动手的黄毛。
黄毛被打断动作,不耐烦地回头打量简宸宇,上下扫视他整洁体面的穿着,嗤笑一声,酒壮怂人胆全然没把来人放在眼里:“哪来的外乡人?少多管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白宸宇看见简宸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小声唤了一句:“简思宸。”
简思宸抬步穿过散落桌椅的过道,一步步靠近卡座,目光始终锁着那三个混混,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放开他,现在道歉,这事就此作罢。”
“作罢?”黄毛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推搡上前半步的简宸,“小子挺狂啊,在这条街还敢跟我讲条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简思宸侧身轻巧避开他的推搡,伸手越过两人,一把将缩在卡座里的白宸宇拉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白宸宇下意识攥住简宸衬衫的衣角,温热的布料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他靠在简宸后背,心脏砰砰狂跳,小声提醒:“他们三个人,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来不及。”简宸低声回了一句,抬手将西装外套丢给身后的白宸宇,“拿着,站在我后面别乱动。”
黄毛见两人旁若无人交谈,火气彻底上来,挥手示意另外两个同伙一起上前围堵。狭小的卡座区域空间有限,三人一拥而上动作笨拙混乱,简宸常年坚持健身,身形结实反应极快,侧身躲开挥来的拳头,抬手扣住一人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一声痛呼,那人惨叫着弯下腰。另一侧的人抬脚踹来,简宸后撤半步避开,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短短片刻就放倒两人,只剩下为首的黄毛独自站在原地,酒意醒了大半,眼底终于生出几分惧意,却依旧不肯认输,目光慌乱扫过桌面,手边散落着几只喝空的玻璃啤酒瓶。
局势瞬息万变,简宸刚要上前制住黄毛,身后的白宸宇被混乱中滚落的酒瓶绊了一下,轻呼一声身形踉跄。简宸下意识分神回头去扶他,就是这短短一秒的疏忽,黄毛抓住了唯一的机会,猛地抄起桌角一只厚重的满装啤酒瓶,攥紧瓶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简宸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嘭——”
清脆又沉闷的玻璃碎裂声响,盖过了酒吧的音乐与喧闹,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啤酒瓶大半碎裂开来,锋利的玻璃碴四散飞溅,浑浊的啤酒顺着简思宸的黑发源源不断往下流淌,混着温热鲜红的血液,立刻浸透了黑色的发丝,顺着额角滑落,划过眉骨、脸颊,滴落在洁白的衬衫领口,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简思宸的身体猛地一僵,头部传来尖锐炸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太阳穴,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双腿微微打颤,险些站立不稳。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内侧强忍昏厥的冲动,一只手依旧牢牢护着身后的白宸宇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沙发靠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简思宸!”白宸宇亲眼看见酒瓶砸在他头顶,鲜血瞬间涌出来,吓得浑身发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伸手想去扶住他,却被简宸微微抬手挡住。
黄毛看着碎裂的酒瓶和不断流淌的鲜血,酒彻底醒透,握着半截酒瓶的手不停发抖,满脸惊恐,他原本只想吓唬人,根本没敢真的下死手,没想到一酒瓶直接砸中了头顶这个最脆弱的位置。他慌慌张张往后退,丢下一句“不关我的事”,转身就想要拨开人群逃窜。
简思宸额头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滴落在地面上,一滩鲜红触目惊心。剧痛让他的视线都开始模糊,半边脑袋麻木又抽痛,可他死死盯着想要逃跑的黄毛,强撑着残存的力气往前迈了两步,沙哑的嗓音因为剧痛微微发颤,依旧带着不容挣脱的威慑:“拦住他。”
酒吧里并非全是冷眼旁观的人,几个常年在此打工的服务生早就看不惯黄毛一伙寻衅滋事,此刻看见出了血案,立刻上前堵住了巷子出口,将惊慌失措的黄毛团团围住。有人拿出手机拨打报警和急救电话,混乱的酒吧终于停下了喧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满头是血的简宸身上。
白宸宇慌乱地从随身包里翻出纸巾,快步上前想要按住简思宸不断流血的伤口,手指碰到温热粘稠的鲜血时,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巾刚敷上去就迅速被血水浸透。“别乱动,先按住止血,救护车马上就来……”白宸宇的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简思宸,往日里意气风发、万事尽在掌握的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黑发被酒水和鲜血浸透,额前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连站着都需要勉强支撑。
简思宸缓了许久,眩晕感稍稍褪去,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模糊地看向满脸泪痕的白宸宇,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眼泪,动作轻柔得仿佛全然忘记了头顶撕裂般的疼痛,声音低沉沙哑:“别哭,没事,一点小伤。”
这话根本骗不了人,玻璃酒瓶重击头部绝非轻伤,鲜血一直没有止住,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染红了脖颈和大半片白衬衫。白宸宇攥着纸巾的手止不住颤抖,哽咽着摇头:“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是小伤,都怪我,如果我不来这里,如果我早点离开,你根本不会遇上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