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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简宸醒来(第1页)

长夜漫过霖市的楼宇街巷,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楼层早已褪去白日的人来人往,长廊里只剩

应急灯幽幽的绿光,偶尔有值班护士轻手轻脚推着治疗车走过,滚轮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转瞬消散在寂静里。单人病房关着遮光帘,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灯,昏黄的光圈拢住病床与一旁的折叠陪护床,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白宸宇拉过薄毯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着病床上熟睡的简宸。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匀速往下滴落,每一声细微的坠响都撞在安静的空气里,他已经数不清盯着吊瓶看了多久,只敢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打量熟睡的人。

厚重的白色纱布裹住大半头顶,只露出额前几缕濡湿后重新风干的黑发,平日里总是张扬利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锐气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哪怕陷入睡眠,额间依旧拧着一道浅痕,想来是间断发作的头痛不曾彻底消弭。褪去沾染血污与酒渍的衬衫,宽松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本就因失血发白的面颊愈发单薄,平日里常年健身勾勒出的结实肩背,被宽松衣料盖去锋芒,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白天在暮色酒吧惊魂动魄的一幕幕还在白宸宇脑海里反复回放:掀翻满地的酒水、混混蛮横的推搡、扬起来的巴掌,最后是那只灌满啤酒的玻璃瓶狠狠砸落的巨响,破碎的玻璃飞溅,混着酒液的鲜血顺着简宸的额角不断滑落,染红雪白的衣领。每每回想至此,他的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发凉发颤,心脏骤然紧缩,窒息般的后怕裹挟着愧疚,一圈圈缠紧胸腔。

他本是连日闷在公寓里心绪烦闷,连日阴雨困住霖市,连日伏案处理手头上的设计方案,反复修改的稿件接连被驳回,满心郁结无处疏解,偶然刷到老巷酒吧街的介绍,只想着找个远离熟人的偏僻地方独自坐坐,喝点低度果酒放松片刻。他素来远离鱼龙混杂的场所,出门前特意挑了最不起眼的素色卫衣,本以为寻个角落安静落座,小坐片刻便离开,万万没想到会撞上一群酩酊大醉寻衅滋事的混混。

白宸宇素来性情温软内敛,习惯以退让和客气避开纷争,从小到大极少与人红脸争执,面对三个满身酒气、言语粗俗蛮横的壮汉,恐惧几乎攥住了他的四肢,可骨子里的执拗又逼着他不肯屈从陪酒的无理要求。他不是没想过呼救,只是那家破旧酒吧大半客人都是混迹此地的闲散人员,个个事不关己冷眼旁观,服务生隔着老远观望不敢上前,孤立无援的窘迫几乎要将他吞噬。就在黄毛扬手要扇过来的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硬扛的准备,直到那道清冷有力的一声住手穿透嘈杂的鼓点闯进来。

简宸永远是这样,总能在他陷入绝境的时候准时出现。

两人相识多年,简宸是锋芒毕露的商界新贵,行事果决张扬,长袖善舞周旋于各类谈判与应酬之间,永远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而他只是埋头深耕设计领域的普通设计师,不爱应酬不喜喧闹,习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旁人总说他们性情截然相反,本该毫无交集,可只有白宸宇清楚,这么多年来,简宸早已悄无声息地融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加班错过末班地铁,是简宸放下手头工作绕远路来接;他租住的公寓水管爆裂满屋积水,一通电话过去,简宸带着维修师傅半小时之内赶到;他被难缠的甲方百般刁难委屈落泪,不善安慰人的简宸不会说太多软和的话,只会默默帮他梳理合同漏洞,摆平难缠的合作方。简宸从不把关心挂在嘴边,所有的照料都藏在实打实的行动里,而今夜,这份守护沉重到以血肉伤痛为代价。

折叠床的床垫单薄,久坐久卧都格外硌人,白宸宇却浑然不觉不适,生怕躺下睡着后,简宸夜里头痛惊醒无人照料。他拿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点开助理先前发来的消息,翻看过警方传来的案情简报。黄毛三人酒醒之后彻底慌了神,知晓重击头部极有可能造成重伤甚至危及性命,早已没了醉酒时的嚣张,反复向警方求饶,主动提出承担全部医药费、营养费以及后续一切赔偿,愿意当面郑重道歉。

警方已经固定好了酒吧监控录像、多位目击者证词,人证物证俱全,三人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的行为确凿,除去民事赔偿之外,还要面临行政拘留的处罚。简宸全权交由助理处理,从头到尾没有过问一句如何惩戒对方,仿佛那一记险些酿成大祸的重击,只是一桩不值耗费心神的小事。

可白宸宇清楚,那绝非无关痛痒的小伤。五厘米的深长头皮裂伤,缝合六针,重度脑震荡,医生反复叮嘱接下来数日都会伴随反复眩晕、头痛、恶心乏力,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起伏过大,后续还要定期复查颅脑CT,排除迟发性颅内出血的风险。医生私下同他叮嘱过,头部重击最忌讳掉以轻心,迟发性出血往往会在受伤后一两天内发作,今夜留院观察是重中之重。

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助理发来的缴费单据,从急救车费、清创缝合费、检查费用到住院预缴金,数额并不算小,可这一切本就不该由简宸承担。白宸宇默默记下所有花销,打开自己的银行卡软件,核算存款,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所有费用尽数转给简宸,除此之外,再多的补偿都不足以抵消心底的亏欠。

夜色一点点下沉,窗外天边褪去浓稠的墨黑,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已是凌晨四点多。病房里的吊瓶药液终于点滴殆尽,白宸宇轻手轻脚站起身,缓步走到病床边,按下呼叫铃通知护士前来拔针。他动作放得极尽轻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沉睡的人。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压低脚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松开止血胶带,拔出针头快速按压止血,整个过程安静无声。收拾好医疗用品后,护士低声叮嘱:“病人脑震荡需要多休息,尽量保持病房安静,天亮之后可以少量喂一点温流食,不要油腻生冷,如果患者出现呕吐、剧烈头痛、意识模糊,立刻按铃呼叫我们。纱布明天上午换药,注意不要蹭到伤口。”

“麻烦您了,我都记下来了。”白宸宇小声应声,目送护士轻掩房门离开,转头看向床上的简宸。

许是拔针细微的触碰惊扰了浅眠的人,简宸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刚从昏睡中醒来,瞳孔还带着未散尽的迷蒙,视线涣散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看向站在床边的白宸宇,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钝感:“天亮了?”

“还没完全亮,凌晨四点多,刚拔完输液针。”白宸宇伸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避开头顶的纱布,只小心翼翼拢住肩头的被褥,“你再睡一会,天还早。”

简宸微微动了动脖颈,只是轻微的转头动作,便牵扯到头皮的伤口,眉头瞬间又蹙起一丝痛感,抬手虚虚抵在额侧。那阵眩晕和钝痛缓缓蔓延开来,他闭了闭眼,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轻声道:“睡不着了,头一直隐隐作痛。”

看着他隐忍难受的模样,白宸宇心口又是一揪,连忙搬过椅子坐在病床侧边,温热的掌心隔着极薄的衣料,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两侧,极缓慢极轻柔地打圈按压,全程避开伤口所在的头顶:“医生说脑震荡会反复头疼眩晕,我帮你按一会,能稍微缓解些。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温水。”

“喝点水。”简宸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白宸宇眼下浓重的青黑上,眼底掠过一抹心疼。对方一整夜守在这里不曾合眼,本就白皙的面容熬得愈发苍白,唇色浅淡,满眼疲惫,却依旧满心都挂记着他的伤势。昨夜满心都是后怕与自责,怕是一整夜都深陷愧疚,没有片刻放松。

白宸宇快步走到病房的饮水机旁,接了温水试好温度,端着水杯回来,小心递到简宸唇边,扶着他微微抬高上半身。简宸不便大幅度仰头,只能小口小口抿着温水,湿润干渴的喉咙,几口水下肚,才稍稍舒缓了身体的不适感。

喝完水躺下,简宸看着身侧眉眼低垂、依旧满心不安的人,主动开口打破沉寂:“一整晚都没睡?一直在这边守着?”

“我不敢睡。”白宸宇坦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医生说要警惕迟发性出血,我怕夜里你不舒服自己撑着不说,身边没人照应。而且……我一闭眼就是昨天酒吧的画面,根本睡不着。”

“事情已经过去了。”简宸放缓语速,尽量放柔声音安抚他,头部一动还是会牵扯痛感,他只能静静躺着,轻声宽慰,“警方已经处理完那几个人,不会再有麻烦,检查结果也明确了,只是外伤和脑震荡,没有颅内出血,休养几天就能痊愈,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还不严重吗?五厘米的伤口,缝了六针,酒瓶直接砸在头顶。”白宸宇抬眼看向那团醒目的白纱布,声音微微发紧,“昨天清创的时候那么多碎玻璃渣嵌进皮肉,流了那么多血,但凡酒瓶再偏一寸,后果不堪设想。简宸,你从来没有因为我受这么重的伤。”

“以前也从没遇上过这种事。”简宸淡淡回应,“我本可以早点结束谈判直接去找你,助理发来消息的时候谈判刚好到最关键的收尾环节,我硬生生速战速决结束谈判,还是耽搁了一点时间。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惊吓,错不在你。”

“是我不该去那种地方。”白宸宇咬了咬下唇,满心懊悔翻涌上来,“我只是一时烦闷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坐坐,高估了那条巷子的安全程度,也低估了醉酒之人的蛮横。如果我安分待在家里,或者跟你说一声想去散心,你定会陪我去安全正规的清吧,根本不会惹出这场祸事。从头到尾,根源都在我身上。”

连日积压的工作压力,昨夜惊魂的遭遇,再加上一整夜的煎熬自责,压得白宸宇心绪濒临溃堤,眼眶不受控制地再度泛红。他素来极少落泪,昨夜在酒吧慌极落泪已是失态,此刻在安静的病房里,再也掩饰不住翻涌的情绪,水雾蒙上双眼。

简宸见状,不顾头部的隐痛,慢慢侧过身,伸出未输液的右手,轻轻握住白宸宇冰凉的手腕。掌心带着一丝输液过后微凉的温度,却稳稳攥住他慌乱不安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宸宇,看着我。”

白宸宇抬眸,水雾朦胧的视线对上他沉静的眼眸,那双眼褪去了昨夜面对混混时的寒霜凛冽,只剩温和笃定,仿佛能抚平所有焦躁慌乱。

“散心排解压力没有任何错,谁都有情绪郁结需要独处放松的时候。错的是酗酒滋事、恃强凌弱的陌生人,不是独自散心的你。”简宸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生怕他继续钻进自责的死胡同,“我赶过去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不是被迫,更不是一件需要你日夜愧疚、反复苛责自己的事。从我决定奔赴你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应对一切意外的准备,只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下死手偷袭。意外从来无法预判,不能把别人的恶意,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怪罪自己。”

“可受伤的是你。”白宸宇的声音带上哽咽,“本该平平安安结束谈判回家休息的人,为了救我躺在医院缝合伤口、卧床观察,要忍受数日的头痛眩晕,甚至还要留一道永久性的疤痕。”

“一道疤痕而已,算不上什么损失。”简宸微微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这一笑牵动头皮伤口,又忍不住蹙眉,很快收敛了笑意,“往后每次看见这道疤,我只会想起及时赶到护住了你,不会觉得是累赘。比起留一道疤痕,我更无法接受亲眼看着你被人刁难欺负,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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