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宸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盏白得刺眼的灯。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病床上,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腰侧一阵钝痛,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嗡嗡地响。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踝,肿胀感立刻顺着小腿窜上来,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门口有声音。
简宸偏过头,看见白宸宇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人像是走了神,目光穿过手机落在更远的地方。简宸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白宸宇?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夏令营吗?现在才六月底,学校根本还没放假,这小子怎么跑回来了?
白宸宇像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猛地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抖了一下,抬头撞上简宸的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住了——尴尬、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像两条线缠在一起打了个结,谁都不知道怎么先解开。
简宸先开了口。他嗓子有点哑,声音像砂纸刮过的:"你怎么在这?"
白宸宇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两下,目光飘向别处。他吞了口唾沫,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夏令营取消了。"
"取消了你不回家,跑医院来干什么?"
白宸宇没说话。简宸看见他低头抠指甲的动作,心里忽然沉了一下——这小兔崽子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抠指甲,从七岁到现在没变过。简宸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腰上那根筋猛地一抽,他整个人往后跌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秒。
白宸宇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扶还是不该扶。他站在那里看了简宸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走廊方向,又转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要找慰玉哥对吧?"白宸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推你去。"
简宸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宸宇已经快步走过来绕到他床尾,把轮椅推过来固定住,动作快得像是在赶什么时间——或者像是不想给自己反悔的机会。他弯腰把简宸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架着他往轮椅上挪的时候,简宸闻到他校服外套上有一股风尘仆仆的气味,灰尘、汗水、长途大巴座椅上那种旧布料的闷味儿,混在一起。
简宸坐在轮椅上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白宸宇一眼。白宸宇的手已经搭上了椅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表情紧绷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简宸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默认了这个动作。
白宸宇推着他往走廊深处走。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的,节奏不太均匀。简宸靠在轮椅里看着两侧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从眼前掠过,消毒水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涌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慰玉的病房——白宸宇刚才那句话像是替他做了决定,而他竟然没有反驳。
慰玉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白宸宇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又弹回来一点闷闷的回音。里面传来脚步声响,门从里面被拉开,护士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白宸宇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轮椅上的简宸,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他醒了。"护士说。
简宸被推进去的时候,慰玉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个杯子在喝水。看见简宸坐在轮椅上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中,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反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又稳住了。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目光从简宸腰间的护带移到他脸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简宸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坐不住。他想起来——自己浑身是血地被拉去处理伤口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慰玉。他想着慰玉要是醒了看见自己这样子会不会心软一点,想着自己要是装得惨一点慰玉会不会不生气了,想着慰玉会不会伸手碰一下他脸上的伤。他甚至想过慰玉要是真不生气了,他就顺势往人身上一靠,说玉头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心疼心疼我?再夸张一点——他连"你把我打成这样得负责"这种台词都在心里演练了七八遍。
想着想着,简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
不深。但确实是咧开了。
慰玉放下杯子,从床上下来。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简宸面前。简宸正在心里过第三遍"玉头你看我伤得多重"的台词,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一抬头就撞上了慰玉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慰玉眼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慰玉的表情很平,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那几声笑,我听见了。"慰玉说。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你在想什么吗?"
简宸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那里。他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转了一百八十度——说什么?说我在想怎么装可怜让你心软?说我在想怎么扑到你床上跟你说"你得负责"?说我在想万一我怀上你孩子怎么办?每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都被他自己死死按住了。这些话要是说出口,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被慰玉从轮椅上直接打进抢救室。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干得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飘:"哪个……慰玉,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你信吗?"
慰玉没有回答他。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简宸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几秒之后他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往床头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弯腰从床头柜上的水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红彤彤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护士刚洗过的。
他转身走回来,在简宸面前站定。苹果被塞进简宸嘴里的那一刻,简宸愣住了。苹果堵住了他的嘴,果皮微凉,带着水珠的湿润触感蹭过他的下唇。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绽开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慰玉塞苹果了。
慰玉已经转身躺回了床上。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目光落定。简宸咬着那口苹果,想说什么又没办法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嚼着。他看见慰玉的眉头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简宸把苹果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上面有一个清晰的牙印。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牙印,又抬头看了看慰玉——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被镀上一层薄薄的蓝白色。安静了几秒之后,简宸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要轻:"慰玉。"
慰玉没抬头,但拇指停住了。
"你……"简宸开口,又顿住。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苹果核旁边——慰玉刚才吃完了一个,他看见的。他知道慰玉吃苹果是连皮吃的,一口一口咬得很干净,果核上不会留太多果肉。"你哥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慰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上,偏过头来看他。那道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敌意,就是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简宸攥着苹果的指节微微泛白。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肚子里憋了很久,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生涩的锈味儿:"三个月之后,我去接你。"
慰玉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解锁,点开那个对话框,把屏幕朝简宸的方向转了一下。
简宸看见慰宇宁发的那条消息下面,慰玉回了一个字。
好。
简宸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好几秒,觉得自己眼眶好像有点发酸,但又觉得不可能——他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苹果的甜味混着酸在舌尖上散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苹果。
慰玉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侧过头看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镀了一层深橘色的边,像一幅画还没干透的油彩。他靠着床头,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简宸坐在轮椅上,和他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