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天黑得比简宸想象中慢。他盯着慰玉后颈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已经看了整整四十三秒。他在心里盘算:要不要伸手把那根头发按下去。按了,可能被揍。不按,他今晚睡不着觉。
他决定按。
手伸到一半,慰玉忽然回头。简宸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要偷鱼被当场逮住的猫爪子。
"你手抽筋了?"慰玉问。
"……对。抽了。巴黎水土不行。"
慰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简宸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觉得自己刚才那个解释还不如不说。
慰玉住的楼是那种老得掉渣的巴黎公寓,旋转楼梯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简宸跟在慰玉后面上楼,眼睛盯着他后背——浅蓝色短袖被汗洇了一小块,贴着肩胛骨中间的凹陷。他想:慰玉后背那个窝,能放下他一个拳头。他又想:放拳头干嘛,神经病。
三楼。慰玉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小得像被压缩过的。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窗台。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比简宸想象中茂盛,叶子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简宸站在房间中间,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种错了花盆的植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慰玉从床底下拽出一把折叠椅展开。椅子腿是歪的,坐上去嘎吱响。
"坐。"慰玉说。
简宸坐下来,膝盖几乎顶到床沿。慰玉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窗外的天正在从橘色变成灰蓝色,像谁往颜料盘里加了半管黑。
气氛安静得像在等谁先放屁。
简宸先憋不住了:"你住这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
"房子不错。"
"嗯。"
"绿萝养得挺好。"
"嗯。"
"你吃饭了吗?"
慰玉偏过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们刚才不是刚吃完可丽饼吗?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简宸读懂了那个眼神,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鞋,今天刚擦的,上面沾了一小片灰。他在心里算:从进门到现在,两人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五句是他没话找话。这不是他预想的重逢。他预想的重逢里应该有拥抱、对视、至少一句"我想你"。结果现实是他在一张歪腿椅子上坐着跟人聊绿萝。
他决定改变策略。
"慰玉。"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
慰玉没应声,但抬眼看他了。
简宸深吸一口气:"我坐了十个小时飞机来的。八千公里。我在机场见到你的时候,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慰玉等他往下说。
"我第一反应是——这人是真的。不是我想了三个月想出来的幻觉。"
慰玉看着他。那目光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呢?"
简宸往前倾了倾身,椅子嘎吱一声:"然后我想——他耳朵好像比走的时候红了一点。是不是巴黎的太阳晒的?"
慰玉的耳朵确实红了。比刚才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