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佩剑丢进屋,起身回了偏殿,雪渐渐小了,昏沉沉的天空被雪开了个明亮洁白的缝隙,愈发裂大。他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被那卷轴上的东西扼制了呼吸,好一会儿才松下一口气,觉得浑身发僵,只能提着剑在院子里晃了两圈——这还是方知何教他的,心情不好就打两个坏蛋。他打碎了两块石牌。方知何还和刚才一样躺着,身子彻底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有些僵硬,陆无忧坐下,伸手将他的手包进手心,这才呼出一口白气,朦朦胧胧地透着白气轻声道:“你去边疆寻我,怎么没来见我?”……“怕我不见你还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怀了小苑呢,要是知道了……”要是知道了,陆无忧低头想了想,自嘲地勾起嘴角,要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恐怕只会逼着这人将孩子堕掉…“原来祁关是那时候遇见你的。”他叹了一声,轻轻揉搓着方知何青紫的手,“你知道他喜欢你么?”“想来你应该不知道,不然估计早就跟他跑了。”陆无忧嘴角下撇,用说笑的语气同方知何说道,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毫无反应,他稍稍用力,那只手便无力地被拢出半个拳头,一送手便又僵直地摊开。陆无忧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嘴唇微微发颤,是了,方知何以前习武比他厉害多了,当年带着兵马将永帝斩杀的人也是他,是自己毁了他,给他吃了散功的药,叫他无力对抗欺负他的人…他愣神之际,门上又被人敲了两声,他尚未动作,门外的人便开口道:“大爹爹,我能进来吗?”陆无忧一个激灵,看着方知何蒙了层死气的青灰面容,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低声道:“…小苑,今日不用去太傅那儿么?”陆苑疑惑地瞪着门缝,心道我妹妹还没见着,去什么去!“…爹,我想见父皇,妹妹是不是出世了?我昨夜听这里的小太监说了。”陆无忧眼前一热,急促地咳嗽起来,拢起手在嘴边缓了缓,他轻咳一声,嗓子愈发的哑,“…长乐在谢太医与奶娘那里,你去那儿瞧吧。”陆苑皱起眉,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总觉得有什么不详,后心莫名疼了起来,一瞬间心急如焚,竟不管不顾起来,正色道:“为何不让我见父皇?您又将他如何了?!”陆无忧看着门上纸窗映出的隐约人影,抬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陆苑,回吧,你父皇没空见你。”陆苑当即发起脾气,和他那性子不好的父皇一般,冷着脸沉声质问道:“什么没空?!他最疼我!一直都是你不要他见我!”陆无忧呼吸一窒,语气颤抖道:“我现在想让他见你,他也不会见你!”“他怎么不会见我?!他生我养我,怎么会不见我?!”陆苑也扯着嗓子喊道。陆无忧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发僵,他想说他死了怎么会见你,他连我也不要了。“……”陆苑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刚刚对长辈很是无礼,可是他心中闷得慌,这几日他打听祁关也没消息,打听父皇也就得出个孩子出世的消息,妹妹出世了,但是父皇如何了?身子可还好?陆无忧凭什么不让他见父皇?!他正泄气,想着回屋拿剑将这门砍了,便听见他那位总是严肃雅正的生父用哑得像吞了一把沙似的嗓音,低低道:“陆苑。”陆苑微微抬头,看着他映在纸窗上的人影。“你父皇死了,生长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陆苑瞪大了眼睛,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面前的门便被打开了。——不是真的。他看着陆无忧微微泛起红色的眼尾,怔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四个字。陆无忧神色疲惫,他涩然的眼神令陆苑像是被蛇咬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推了陆无忧一把,高声道:“胡说八道!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还咒他死!”“……小苑。”陆无忧想要伸手揉揉小孩的头发,被小孩猛地一巴掌抽回了手。陆苑几乎是凶狠地盯着他,声音尖锐道:“我父皇不可能死!”陆无忧垂着眼,让开了一些,陆苑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躺着的男人——青紫的四肢,青灰死气的脸。还有……那淡淡的茉莉香,已经很淡了,床榻上的男人今天好像换了一件新衣裳,那被熏出来的茉莉香所剩无几,悄无声息,便找不到了。陆苑一瞬间瞳孔紧缩,踉跄了两步,眼睛瞬间红了,他再也顾不上与陆无忧置气了,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床边——那上面躺着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这个人怀胎十月在最冷的边疆生下了他,除了一身病痛与日日难熬的折磨操劳,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给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