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博在药室门口捡到一只空碗。
碗底沾着两粒没刮干净的米,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记录册。沈归趴在矮桌上睡着了,半边脸压着手臂,乌发从松开的发绳里滑出来,遮住眼下淡淡的青。她右手握着笔,墨在纸上洇出一团,把“卯时三刻,姐姐体温恢复”染得只剩半句。
独孤博站在门口,先看碗,再看人,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他本想把这没轻没重的孩子拎回床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是弯下腰,把沈归连人带外衣一起抱起来。八岁的孩子轻得过分,落进臂弯时几乎没有多少分量,却还在睡梦里本能地护住记录册。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他低声骂。
沈归没有醒,只把额头往外衣领口里埋了埋。
独孤博把她送回隔壁小榻,再回来时,月关已经站在矮桌旁,正嫌弃地翻那本被墨污了的记录。他这几日也没回武魂城,金发少了人打理,束得比平时简单,眼角却因缺觉添了一层红血丝。
“脉象、体温、毒血颜色,记录的还挺全。”月关翻到最后,“就是字越来越丑。”
“你教出来的。”
“她是教皇的学生,怎么又敢算我教出来的?”
独孤博冷哼一声,夺回册子。第一页上原本只有独孤雁急救时的记录,后来渐渐添了每日三次脉象、武魂使用时长、饭量与睡眠。沈归把能想到的变化都列进去,连姐姐夜里说梦话骂了她一句也没有漏,只在后面补注:意识清楚,脾气正常。
那四个字让独孤博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急救能把人从眼前拉回来,却不能解释毒为什么会积,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仍来得及。独孤雁手臂上的绿线退到腕下以后便不再消失,只要稍微运转魂力,指尖就会重新发凉。
三天里,他们把用药次序来回改了七次。
先测毒素积聚的位置,再用温水与低浓度药浴放松末端经络;待脉象稳定后,以细针分次引出多余毒血;最后由独孤博用同源魂力把未失控的部分送回丹田。每一步之间都必须留足观察时间,任何一项数值变坏便立刻停下。
第一回试,药浴太热,独孤雁手臂红了半日。
第二回试,放毒时间多了五息,她起床时眼前发黑,扶着门框还不肯承认。
第三回,月关把温度降了两成,沈归又根据前两次记录把换针间隔延长,独孤博则只引导一条经脉。结束以后,独孤雁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竟能自己握住汤匙。
她舀起第一勺药粥,先尝了一口,立刻皱着脸推给沈归:“好苦。你也喝。”
沈归守了她三日,脸色比病人还白,却很清醒地把碗推回去:“这是你的。”
“我是姐姐,分你一半怎么啦?”
“姐姐才更要喝完,喝给妹妹看,你怎么当的姐姐,这都不懂。”
独孤雁瞪她。沈归也不躲,端着碗坐在床边,神情安静得很。两个人僵持半晌,还是独孤雁先败下阵来,捏着鼻子把剩下的粥喝了。
独孤博在门外看着,没有进去。
他一直知道沈归和寻常孩子不一样。她太早就懂得观察世界,而不是享受世界;感激被爱,而不是享受被爱。时常会让他觉得她在把自己从家里摘出去。她也不是故意这样做,她对独孤衡敬重地叫父亲,对独孤雁打闹又处处包容,对他也老老实实地敬重着。可她心里像另有一间没开门的屋子,装着谁也不认识的死人与旧事。
比比东走进了那间屋子的门边。
她甚至还没进去了,睡梦中的沈归却已经闻到了味儿似的,放松了紧皱的眉头。
“……”独孤博不喜欢这个事实。可不喜欢和看不见是两回事。【我真服了】
第四日,稳定路线的第一次完整复测开始。独孤雁只运转一成魂力,维持武魂附体十息。绿色蛇鳞就从她颈侧浮出时,沈归立刻盯住沙漏,月关记录皮肤与瞳孔变化,独孤博的魂力则守在心脉外侧。
十息一到,武魂收回。
独孤雁右手仍旧变冷,却没有出现向上攀爬的绿线。药浴、分次放毒和魂力归引依次完成后,她的脉搏只比开始前快了一点。
又等了半个时辰,在确认了独孤雁精神状态很好、能吃能说话、还能打她之后,沈归才终于放松下来,踏踏实实再病情观测本上写下:姐姐本次蛇毒稳定;需按周期复测;不可视作治愈。
写完以后,她把原本夹在册后的仙草名单抽了出来。那张纸上还列着“改善体质”“淬炼毒素”一类根据后世结果写下的猜测,过去几日却一次也没有被她提起。独孤博问她为何不先去山谷找药,她只将独孤雁每次毒发前后的脉象摊开。
“因为雁雁不能是试验品。”沈归指着第一日墨色最乱的那行,“她现在哪里疼、还能承受多少,得看她自己。就算以后确认有仙草可用,这套方法也要留下。不然以后家里的每一代都要等一株不一定找得到的花。”
沈归最早来找冰火两仪眼,确实是为了改掉历史、抢占机缘。她的身上总带着生怕延误时机的焦虑和仓促,可现在,独孤雁毒发躺下的时候,她在意的早不再是抢占所谓机缘,而是姐姐,她的亲姐姐。
月关把那页名册抽过去,“这套法子只能管住目前的毒”,他说,“她以后魂力提高,积毒位置会变,周期也会变。每升一级、每添一个魂环,都要重做。”
“重做就重做呀。”独孤雁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声音却恢复了精神,“总比以后都不许我用武魂好。”
独孤博看了孙女一眼:“你还想着练毒功、添魂环?”
“魂师哪有不添魂环的嘛。”她说得理直气壮,见祖父脸又沉下来,忙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等好了再添,不行吗?”
月关拿扇子遮住唇角。沈归低头在记录里添了一句:病人有继续修炼意愿,需建立长期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