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把桌上的药端过来,先用手背试了温度。药放得太久,已经凉透,碗底沉着一层深褐色药渣。她起身按铃,让门外医师重新煎一份。
沈归躺在床上,右肩被固定得严实,只能偏过脸看她:“老师,因果里面的一些机缘是可以——”
“等你好了了再说。”
“我已经醒了呀。”
“醒了和好了是两回事,和能动脑子也是两回事。”
比比东连眼皮都没抬。她脸上没有明显怒色,越是这样,沈归越不敢再争。
新药送来后,她靠坐起来,左手捧着碗,一口气喝了大半。苦味直冲鼻腔,她眉尖皱成一小团,悄悄停下来喘气。
比比东坐在旁边看着:“怎么不继续?”
“有点烫。”
“我刚试过温度了……”
沈归抿了抿嘴,只好承认:“苦。”
“还是喝掉吧,你的身体是需要这碗药的。”
她低头把剩下的药喝完,舌根苦得发麻,比比东马上递来一小块糖渍橘皮。沈归含进嘴里,酸甜味慢慢散开,紧绷了一夜的神色也松了一点。
“睡吧。”比比东道。
“您还没问我为什么违令。”
“等你退热再说。”
“那您会走吗?”
比比东替她把滑下去的薄被拉回肩头,动作停了停:“我明早还会在。”
这是她能兑现的范围。
沈归听懂了,没有再追问。药力很快压过疼痛,她闭眼前看见比比东把裂镜用软布垫好,放到床侧伸手可及、却不会被她睡梦中碰到的位置。
第二日清晨,沈归的热退了。
医师确认精神海没有继续恶化,准许她每日看半个时辰卷宗,条件是不许召唤武魂。比比东便让人搬来一张矮桌,放在床尾。唐三旧史册、圣魂村实地记录和刺杀当夜的密报都在上面,一页不少。
比比东已经换掉赶路时的披风,身上仍是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衣。她大约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倦色,发髻却重新束得整齐。只有左手袖口沾了一点干掉的药汁,像是昨夜替沈归换药时留下的。
沈归盯着那处看了两眼,没敢问。
沈归看见自己留在客栈的最后一张纸,脸色又白了一点。
“念。”比比东说。
“我留在南街客栈,若传讯中断……”
“不是这句。念你的建议。”
沈归指尖停在纸面:“建议保持观察,我将与鬼魅复核处理计划及退路方案……”
“你保持观察了吗?”
“没有。”
“鬼魅知道你的退路用于刺杀以后吗?”
“不知道。”
“所以你是在这份回信上欺骗我?”
沈归没能够马上回答。
每个字单独看都是真的,放在一起却故意让读信的人得出错误结论。
她过去认为,只要不说假话便不算欺骗。可如今这张纸摊在两人之间,那点自欺欺人的小心思得连遮掩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