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在看我。
不是平时那种看。是那种很专注的、不眨的、亮亮的看。像两盏小灯,从对面照过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我闭着的眼皮上。
凌晨两点。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第三条,最长的那条,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过它的长度,大概一米二。
睡不着。
和往常一样。身体是疲的,肌肉松着,骨头沉着。但脑子不松。脑子是清醒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大到能装下整个房间的黑暗。
她在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从被子的另一端传过来,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她翻了个身。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脚碰到了我的小腿,凉的,比她手的温度还低一点。
"你睡不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我试过了。"
她的声音很认真。像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试什么。"
"试睡不着。"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
她侧躺着,面朝我,眼睛睁得很大,亮亮的。枕头上那朵歪花就在她脸颊旁边。
"我闭上眼睛了。然后什么都没想。然后就睡着了。"
"……"
"睡了三分钟。"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挫败。像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学生在分析错题。
"我不知道怎么睡不着。我只会睡着。"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眼睛很亮。脸上没有困意,一点都没有。
她不懂。她不知道"睡不着"是什么。她只知道"睡着"。对她来说,闭上眼睛,呼吸变长,身体变沉,然后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是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学,不需要想。
但"睡不着"不是。
"睡不着"是一种卡住的状态。身体想睡,脑子不让。身体沉下去了,脑子把它捞上来。反反复复,直到身体和脑子都累了,但还是卡在那里。
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水从地底下渗出来,堵不住,关不掉。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来。
"我帮你。"
"怎么帮。"
"让你睡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她很确定的事情。对她来说,让人睡着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她活了六百年,这件事她做了六百年。
她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