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
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那种很小的、密的、像被什么东西筛过的雨。雨滴落在窗户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不是啪啪声,是一种更细的、更连续的声音,像有人在窗户外面用指甲划玻璃。玻璃上有水痕,水痕从上往下流,流得很慢,像一条很细的蛇在玻璃上爬。
荞麦躺在床上。
她觉得自己变重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拉。她翻了个身,被子跟着动了一下,被子的边缘蹭过她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有一种不一样的触感,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像面团被按了一个坑。
她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床头柜。床头柜是木头的,硬的,膝盖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有一小块水渍,不是血,是别的什么东西,颜色比皮肤深一点,形状不规则,像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开的痕迹。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渍。水渍是湿的,凉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水渍的边缘扩大了一点点。
她把手指缩回来了。
指甲盖上的纹路比平时清楚。纹路是细密的,像织物的纹理,像布面上的经纬线。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纹路。她低头看了看另一只手的指甲盖,也是一样的,纹路很清楚,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了。
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滴落在玻璃上,发出那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空气里有一种湿的、凉的气味,不是风把被子掀开的那种凉,是一种更安静的凉,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房间的热量都吸走了一点。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不是头晕的那种坠,是身体变重了,膝盖撑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脚踝。她扶住了床头柜,手指碰到了木头,木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腕停住了。
她走了两步。脚步声比平时重,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压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比平时暖,但不是那种健康的暖,是一种闷的、潮的暖,像衣服被雨淋过之后贴在身上的感觉。
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风里带着雨的气味,湿的,凉的,还有一种泥土的腥味。荞麦走到窗户旁边,手指碰到了窗框,窗框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走到手腕停住了。
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雨滴落在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屋顶是铁皮的,雨滴落在上面,发出一种很轻的、很密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桌子。
"下雨天你会受潮。"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荞麦转过头。
梨枝站在门口。旗袍的领口很高,盘扣扣到下巴下面。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目光从荞麦的膝盖移到荞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去了。
"受潮是什么意思。"
梨枝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旗袍的下摆在门框旁边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荞麦站在卧室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踝比平时粗了一点,皮肤绷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膨胀了。她用手按了一下脚踝,按下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坑,坑没有马上弹回来,像面团被按了一个印子。
她不太懂"受潮"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变,变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身体是暖的,软的,轻的。今天她的身体是潮的,重的,皮肤按下去回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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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走到客厅的时候,梨枝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热气从茶面上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像一条很细的线被风吹散了。茶的颜色是深棕色的,闻上去有一种干的、焦的气味,比荞麦自己身上的气味更浓更老,像陈年的粮食。
荞麦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嘎吱声。椅子是木头的,旧的,坐上去的时候,椅子的靠背碰到了她的后背,后背的皮肤比平时软,按下去回弹慢。
膝盖上的水渍还在。水渍的边缘扩大了一点,颜色变深了一点,像纸被水泡过之后的样子。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碰到了水渍,水渍是湿的,凉的。
梨枝把茶杯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