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怀表的表盘,目光跟着秒针走了几格。他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像在读一个数字,一个和他无关的数字。
"临界值是百分之九十。"
"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三周。"
他开口的时候,怀表还开着。表盘上的指针还在倒着走,一格一格地退。我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几秒,它退得很慢,每一格之间有一个停顿,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三周。二十一天。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笔记本上的格子还剩十五个空的。十五天。三周是二十一天。十五比二十一大。时间够。但时间够做什么?够我画完那些格子?够荞麦记住我是谁?够我学会睡着?
"登记需要什么条件?"
他把怀表合上了。咔嗒。声音比打开的时候轻一点,像两片金属碰在一起,刚好合缝。怀表的铜壳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表盖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侧面,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主人在她的本体上入睡一次。"
他把视线从怀表上移开,看着我。铜钉一样的眼睛,深棕色偏黄,瞳孔很小,眼白很多。
"真正地入睡。"
这三个字说得比前面的话重了一点。不是加重,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在强调一个他觉得我可能忽略的事实。
真正地入睡。不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是数到一百然后睁开,不是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眯一会儿。是闭上眼睛,意识断开,身体放松,呼吸变沉,像一条河慢慢流。
我三年没有做到过这件事。闭上眼睛的时候,黑暗里浮现的不是睡眠,是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病床的被单上,被单是浅蓝色的,被晒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母亲说"帮我把窗帘拉上"。我说"等一下"。
"如果做不到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怀表盖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字。那个动作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手指在字的边缘划了一圈,像在摸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那她就去找一个做得到的主人。"
荞麦在沙发上动了一下。靠垫被她抱得更紧了,布面被揪出几个小小的褶皱。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在说话。她的肩膀收紧了,膝盖并拢了,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在把自己变小。
钟表匠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一种习惯性的精确。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他把怀表放回夹克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像在数怀表还在。
就在这个时候,怀表发出了一声嗡鸣。
很轻的。比秒针走动的声音轻,比冰箱压缩机的声音轻,比窗外的车经过的声音轻。但它有一种穿透力,像一根很细的针,从耳朵钻进去,直接碰到什么东西。
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和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不一样。冰箱的声音是低的、持续的,从地板传上来。这个声音是高的、短的,从金属壳里传出来。像一个很小的东西在怀表的壳里面撞来撞去。
钟表匠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还在口袋外面,指尖碰着怀表的位置。他的手没有动,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他的脸上还是那张被熨过的纸,平的,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停了。停了很久。比正常人听到一个意外声音之后的反应时间长。像在等那个声音过去,但那个声音已经过去了,他的手还没有动。
"你的怀表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
"没什么。"
他把手从口袋旁边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收了收,然后松开了。
但他刚才的手指收紧的动作,我看到了。那不是一个"没什么"的动作。那是一个"有什么但不能说"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