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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钟表匠的过去(第1页)

路灯嗡嗡响。

凌晨一点的路灯和白天的不一样。白天的路灯是死的,不发光,不发声,只是一根杆子顶着一个壳。凌晨一点的路灯是活的。它嗡嗡响,声音很低,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和第一章便利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声音一样。便利店的日光灯是高频的嗡嗡声,路灯是低频的嗡嗡声。两种声音不一样,但都是凌晨三点还在响的声音。白天的路灯是死的,不发光,不发声,只是一根杆子顶着一个壳。凌晨一点的路灯是活的。它嗡嗡响,声音很低,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和第一章便利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声音一样。

我下班的时候看到了那辆灰色的车。还在楼下停着。深色的车窗,看不到里面。但车门旁边靠着一个人。

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很短,贴着头皮。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滤嘴朝上,没有冒烟,只是拿着。

钟表匠。

他看到我了。没有动,还是靠在车门上。他的车门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把手一直延伸到后视镜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他的姿势很松,不是放松的松,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松。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已经找到了一个不会累的姿势。

"找你聊聊。"

他的声音很平。凌晨一点的空气很凉,呼出来的气会变成白色的雾。他没有呼出白雾。他的呼吸很浅,浅到看不见。

"聊什么?"

"聊聊你做不到的事。"

他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散开,变成白色的雾,然后消失了。他的呼吸没有变成白雾。他的呼吸很浅,浅到看不见。

我没说话。便利店的塑料袋在我手里,里面有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有一点疼。

他把手里的烟转了一圈。滤嘴从朝上变成朝下,再转回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指的皮肤在路灯下有一种干燥的光泽。

"你养过花吗?"

"没有。"

"我养过。小时候。爷爷教的。"他把烟放回夹克口袋里,"爷爷说,花不能浇太多水。浇太多会烂根。浇太少会枯。要刚刚好。"

他停了一下。路灯嗡嗡响。便利店的日光灯也在嗡嗡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有一种花,你怎么浇都会枯。因为它不是缺水。它是缺土。你把它种在花盆里,它活不了。你得把它种在地里。花盆再大也是花盆。地再小也是地。"

"你在说什么?"

"在说荞麦。"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怀表。铜壳的,比他的拳头小一圈。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掌心里。路灯的光照在铜壳上,反射出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只旧钟。爷爷留下来的。木壳的,指针是铜色的,钟摆会左右晃。钟的木壳是深棕色的,上面有裂纹,裂纹里积了灰尘。钟摆晃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步子。它走了四十年。四十年是多久?我不知道。但钟知道。钟的指针转了多少圈,钟摆晃了多少次,钟壳上的裂纹多了几条。这些数字只有钟自己记得。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它还在。每天早上六点,它会响。当,当,当。六下。比闹钟准。"

他的手指在怀表盖上摩挲。那个动作和之前几次一样,手指在字的边缘划了一圈。

"后来钟坏了。钟摆不动了。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妈妈说修不了了,太旧了,零件都找不到了。她把钟拆了。木壳扔了,齿轮扔了,钟摆扔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没有加重,也没有变轻。像在说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我哭了三天。"

路灯嗡嗡响。远处有车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一条线被拉长又松开。

"第四天早上,我枕头旁边多了一只怀表。铜壳的,指针会走。表盖上刻着一个字。"

他把怀表翻过来,表盖朝上。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我看到了那个字。

安。

笔画很深,被磨得发亮。不是新刻的,是被很多很多次摩挲磨出来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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