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掌上有纹路。
以前有。现在也有。但我低头看的时候,纹路变浅了。像一条河床被什么东西冲刷过,水走了,沙还在,但沙的形状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我把手举到窗户前面,让光从指缝里穿过去。光穿过去的面积比以前大了一点。指缝变宽了还是手指变细了,我分不清。
沈鹿栖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打在不锈钢水槽上,声音很响,像下雨天雨打在铁皮棚子上的声音。但今天没有下雨。我闻了闻空气,是干的,没有湿泥土的味道。
她关上水龙头。厨房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是碗碰碗的声音,很轻,瓷器和瓷器挨在一起,发出一种像牙齿磕碰的声响。
"荞麦。"
她叫我。我知道这是我的名字。我知道这两个字指的是我。但我有时候会想,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开始指我的?是从那个缝我的人开始的吗?她的手很大,指节粗,缝东西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我记得那双手。但我已经不记得那双手的脸了。
脸。脸是什么?是眼睛鼻子嘴巴的排列方式。每个人的排列方式都不一样。但我脑子里那个人的脸,排列方式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纸去看一幅画,颜色还在,轮廓没了。
"荞麦。"她又叫了一声。
"嗯。"
"吃早饭。"
我从沙发上下来。地板凉凉的,脚底板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我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面。白色的面条,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蛋黄没戳破,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沈鹿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往自己碗里夹咸菜。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T恤,袖口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那根筋。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的热气往上冒,带着一点酱油的咸味和葱花的辛辣。
"你先吃的还是我先吃的?"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你先。"
"我以前也是先吃吗?"
"嗯。"
我低头吃面。面条有点软了,煮久了。青菜也黄了一点。但荷包蛋是好吃的,蛋白嫩嫩的,蛋黄流出来的时候是橘红色的,沾在面条上,黏黏的。
沈鹿栖吃得很快。她吃东西从来不嚼太多次,吞下去的速度比咬的速度快。我数过。她咬三下就吞了。我咬六下。
"你今天不上夜班?"我问。
"今天休息。"
"那你可以睡觉了。"
她没说话。筷子夹着面条,在碗里绕了两圈,没送到嘴里。
"你不困吗?"我又问。
"不困。"
"可是你的眼睛下面青色更深了。比昨天深。昨天是浅青色,今天是深青色。像被人用铅笔涂过。"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吃你的面。"
我继续吃。面条变凉了一点,没那么软了。我把荷包蛋整个塞进嘴里,蛋黄在嘴里爆开,热的,腻的,有一种像铁锈的味道。
吃完面,沈鹿栖把碗收了。她洗碗的时候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沙发靠垫歪了,我摆正了。茶几上有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书名是三个字,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我把书放回去了。
然后我走到门口。
门口有鞋柜。鞋柜上层放着沈鹿栖的鞋,黑色帆布鞋,鞋带打了两个结。下层放着我的拖鞋,棉布的,鞋底有点薄了。
我穿好拖鞋,打开了门。
"你去哪?"沈鹿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出去走走。"
"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