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到据点的时候,我的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雪夜里的风像细密的针,扎在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远远的,看见了门口的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漫天飞雪里显得格外温暖,像黑暗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我忍不住一路小跑起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在门口刚准备伸手去拉门,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是十藏,之后是鼬。两人站在门框里,几乎遮住了屋内的灯光,十藏的体型本就宽厚,鼬虽清瘦,却站得笔直。逆光里,他们的轮廓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看到他们的瞬间,我莫名的感觉到了一阵安全感。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却真实得几乎可以触摸,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刚刚在雪地里积攒的阴霾。
“这么晚了,要出去?”话刚问出口,我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们好像不需要在乎晚不晚这种事情,白天黑夜,对他们而言大概只是光线的不同。
“有任务了。”十藏说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稳重,带着一点点不耐烦的底色,但此刻听来却让人觉得安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刚刚等了你一会儿。”
“等我?”我疑惑地重复道,抬头看他。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为什么?”
“他还惦记你的咖喱猪排饭。”从屋内传来一个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看透一切的平淡。我从十藏和鼬俩人之间的缝隙间瞟过去,是坐在玄关旁小桌边的蝎。他以傀儡的形态待在那里,巨大的绯琉琥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双眼白占据了大半的眼睛,正望向这边。
“噢,那个啊。”我豁然一笑,感觉到脸颊的肌肉松弛下来,“我现在做啊。”
“现在必须要走了。”十藏说。他微微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那,什么时候回来?”我边说着边往里面走,他们也一边往外走。擦肩而过时,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来的冷气,混合着雪的气息。
十藏看了眼才刚刚降下的夜幕。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在灯光里像无数飞舞的细小飞蛾。他似乎想了想,对鼬说道:“十二点之前,没问题吧,鼬。”
“嗯。”鼬微微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一闪,像黑色的琉璃,平静无波。
“好。”我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们,“那我等你们。”
鼬和十藏走远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晓袍上的红色祥云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两点跳动的火焰,渐渐被黑暗吞没。
“路上小心——”我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十藏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那只手在夜色里挥了挥,然后就垂下去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那些红色的云朵也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这才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风雪被隔绝,只剩下屋内的寂静,和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蝎以傀儡的形态坐在玄关旁的小桌边,摆弄他的零件。
那些零件太过精密了,细小的齿轮,比指甲盖还小的螺丝,像血管一样纤细的金属丝。他很认真,哪怕是傀儡的面孔也透出了认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唯独眼睛专注得近乎凝固,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手中的那些碎片。
我没好意思开口说话打扰他,而是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还留着白天用过后的气息,干爽的,带着一点米香。我把锅里倒上水,拧开火。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水很快就开始冒热气,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
拉开橱柜,拿出三个土豆和三根胡萝卜。土豆还沾着泥,在水龙头下冲洗时,泥土的气味混着水的凉意扑面而来。我站在切菜台边,慢慢地削皮。
面朝着的恰好是能看见外面的小窗。
今天窗外是不同以往的夜色。乌云比往常多,一层叠着一层,沉甸甸地压在天空上。已经看不见星星了,连月亮也藏得严严实实。天空中一片暗浊,像一池搅浑了的水。
我用熟练的方式把土豆和胡萝卜切块。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土豆块大小均匀,胡萝卜块也差不多,都是父亲教我的那种切法,不是最好看的,但是最入味的。
切好的块丢进已满是沸水的锅里。水花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微微的烫。然后又把仅剩的几个咖喱块放了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慢慢融化,变成浓稠的金黄色。
盖上盖子,走出了厨房。
坐在餐桌边等它慢慢炖熟。
这一片空间都在响着锅里“咕噜噜”的声音。气泡翻涌,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咖喱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那声音听起来很热闹,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说话,填补了寂静留下的所有空隙。
咖喱一直煮着。
我坐在餐桌前,撑着脑袋,看着挂在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还早,不过咖喱一直煮着也没问题。煮得越久越入味,这是父亲说过的。
坐了好一会儿,我又站起来去厨房。把米洗了两遍,放进锅里煮了起来。米粒在水里散开,又慢慢沉底。然后打开咖喱的锅盖,用勺子搅匀。咖喱已经变得浓稠,香气更重了,带着一点点辛辣的味道,钻进鼻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