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展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他强逼着自己盯着狄仁杰的眼睛,呼吸保持平稳。
“狄公过誉了。不过是早年去洛阳游历,偶遇了个退隐的老仵作。那老头无儿无女,我看他可怜便赏了几两银子。他无以为报,非要拉着我讲些剖尸验骨的事。我听着新鲜,就记下了几分。”
这番说辞,展昭在来的路上推演了十几遍,真真假假。
狄仁杰安安静静的听完,没多问,点点头又拎起水壶,给展昭续上热水。
“原来如此。”
狄仁杰随意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那老夫还有一事不明。公子方才进这书房门时,为何要先迈左脚?”
这老狐狸,连他进门先迈哪只脚都看这么仔细。
练武之人,尤其是练剑的,为了防备暗算,进陌生房间肯定会习惯性的先出左脚。左脚虚踏,右脚在后头做支撑,一旦有变,随时能发力。
可贺兰敏之是个沉迷酒色的主儿,进门只会是哪只脚顺便就迈哪只,哪来这种野兽般的防备本能。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藏进散落的碎发里。
“前些年骑马,不慎跌断了右腿。后来接上了,可每逢冬日阴寒,这脚踝处便隐隐作痛。所以进门过槛时,总会下意识先用左脚探探地面,怕踩空了重心不稳。”
这谎话编的有理有据,骑马跌断腿对纨绔子弟来说是常有的倒霉事。
狄仁杰哦了一声,目光往展昭那条被长袍盖住的右腿上停了停,慢慢抿了一口茶。
“公子受苦了。”
那双审视的眼睛,还是没从展昭脸上挪开。
就在这当口,书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
一个青衣小厮停在门外,气喘吁吁的。
“何事惊慌?”狄仁杰眉头一皱。
“回老爷,长安县令派人传话来。上午灞桥那个无头案,嫌疑人抓到了!”
展昭原本垂着的眼睛,在听见无头案三个字时亮了几分。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原本收起来的锋芒一下刺破了贺兰敏之那层妖艳的皮囊。
“抓到了?”展昭脱口而出。
“可曾比对死者胃内残留之物跟嫌疑人家中灶台的残羹?尸体颈部创口的切面角度,跟嫌疑人用的凶器是不是完全吻合?还有,死者手指虎口的茧子,嫌疑人可……”
书房里安静下来。
小厮张着嘴,傻愣愣的看着这个传闻中除了女人啥都不懂的贺兰公子。
展昭的话音还在空中飘荡。。。。。。
他对上了狄仁杰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糟了。职业病犯了。
展昭放在膝盖上的手抠住布料。他真想给刚才嘴快的自己一巴掌。一个因为好奇听仵作讲故事的纨绔,怎么可能对案子的关键证据链这么门清?连创口切面跟凶器比对这种老刑名都不一定想的周全的细节,他张嘴就来。
盯着展昭看了片刻,狄仁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
“贺兰公子这腿上的旧伤,怕是把脑子也一并伤着了。公子如今怎么对这血淋淋的无头案,比老夫这个大理寺出身的人还要上心?”
展昭深吸一口气,干脆硬着头皮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办案如办宴。菜品要齐全,这席面才端得上台面。我既然在朝堂上夸下了海口,自然要多问两句,免得那县令办砸了,连累本公子丢脸。”
狄仁杰没去拆穿他那拙劣的补救。拿起茶夹,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炭火。
“办案如办宴。这说法倒是新鲜。”
老者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锐利,反倒多了一股子趣味。
“无妨。老夫交朋友,向来不问来路。只要这宴席能办好,厨子是从哪儿请来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