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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你又怎么了（第1页）

春汛过了。

孟侍郎在第十九天头上递了折子进来：河道清淤全线完工，临时堤坝已拆除，水位回落至正常线以下。因为完工比预期提前了两天，上游没有再降大雨，河堤安然无恙。

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民夫犒赏已按陛下口谕发放，另，河堤新添沙袋墙一段，老臣建议保留至汛期结束，以作备用。”

宋明昭批了一个“准”字，但她没有让李德全把折子归档，而是翻到末尾又看了一遍。“附近州县征调民夫八百余人”。

八百多人，从三个县调来的，工期将近二十天。工钱结清了没有？人回去了没有？她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着户部核查民夫工钱发放明细，三日内报朕。”

折子刚递出去，温知晓的声音就在脑内频道里响起来：“晚晚，我这边看到一条新消息。东市那家卖北狄皮毛的铺子，昨天和旁边一家卖大周绸缎的铺子吵起来了。”

“吵什么？”

“皮毛铺子的老板说绸缎铺子的客人嫌他店里的羊毛味儿大，在门口说了几句难听话。两边伙计推搡了几下，没打起来，但闹到了东市署。东市署的官员判了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服。皮毛铺子的老板今天早上把货全堆到了门口，说‘不卖了，回北狄去’。”

宋明昭放下笔。互市刚开，民间商户之间出了矛盾，如果处理不好，第一批做互市生意的人就会退出去。后面的人看到这个局面，谁还敢来？“走，去看看。”

“你亲自去？”

“去看一眼，顺便摸摸互市的底。”

她换了身便服，没带仪仗，只带了李德全和两个侍卫，从宫城侧门出去，沿着东市大街走。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沿街的铺面大多开着门，来往的客人不少。卖布的、卖糕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走到东市中段，果然看见两家铺子面对面地开着——左边一家挂着“北狄皮毛”的招牌，门口堆着几捆牛皮和羊毛毡，一个三十来岁的北狄人正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右边一家挂着“周记绸缎”的幌子，门板半掩着，里面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脸上不太好看。

宋明昭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皮毛铺子的老板抽完一袋烟，起身把门口那几捆羊毛往店里拖了拖，动作有些泄气。绸缎铺的老板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算盘，打了一阵又停下来，朝对面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两边各执一词，但谁都没有再动手。东市署的差役刚走，留了一份调解文书在各自铺子里。

宋明昭转身朝东市署的方向走。东市署的官员听说陛下亲临，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宋明昭摆摆手让他坐下，要了昨天那桩纠纷的底档翻了一遍。事情不大，皮毛铺子的羊毛在运输途中受了潮，味道比正常的重了些；绸缎铺的老板对气味敏感，觉得影响了自家生意。两边都有理，但都不肯让步。

她把底档合上，问东市署的官员：“你觉得该怎么判？”

“回陛下，臣判了两家各退一步，皮毛铺子把门口那几捆羊毛挪到后院去，绸缎铺子也不许再提‘北狄来的味儿大’这种话，但两家都不服。”

宋明昭想了想：“你去把两家老板叫来，朕当面跟他们说。”

两家老板被带到东市署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北狄老板梗着脖子，大周老板沉着脸，两个人站在堂下互相不看对方。宋明昭坐在堂上，没有穿龙袍，但两个老板从差役的态度里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北狄老板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宋明昭开口，语气平平的：“你们两家的事，朕听说了。羊毛受潮有味儿，绸缎怕串味儿，两边的确都有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互市刚开，你们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北狄的皮毛卖到大周，大周的绸缎卖到北狄，以后这东市上会有越来越多两边的铺子。如果你们今天因为一点味道吵到东市署，明天别人因为价格吵，后天因为斤两吵，这互市以后还做不做了？”

两个老板都没说话。

“朕给你们出一个主意，皮毛铺子把羊毛在后院晾晒两天再上架，绸缎铺子帮皮毛铺子找一种防潮的油纸，用来包货防串味。你们互相帮一把，生意都能做下去。如果你们愿意，东市署可以帮你们牵线，找几个做油纸的铺子谈价钱。”

北狄老板先抬了头。他看了宋明昭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陛下，油纸的事……我倒是认识一个人在做，但他是大周人，我怕他不肯帮我。”

绸缎铺的老板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要真能把羊毛味儿包住，我帮你牵线。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几年了，做油纸的我认识三家。”

宋明昭看着他：“那就这么办。东市署记档，两家各出一份保证，以后再有纠纷按此例办。谁先违约，谁负责赔对方的损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北狄老板先点了头，大周老板慢了一步也点了，差役拿来纸笔，两个人各自画了押。出了东市署的门，北狄老板朝绸缎铺老板拱了拱手，绸缎铺老板愣了一下，也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