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深圳还是凉下来了。
那种凉是恰到好处的,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暖融融的,傍晚起风的时候又带着一点秋天该有的薄寒,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也不像冬天那样钻进骨头缝里。
游昭每天早上骑车出门的时候终于不用再跟蝉斗嘴吵架了,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挺喜欢的。
她最近在自己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根黑色的绑带,路过文具店时买的,花了她九块钱。本来是为了固定书包,后来她发现这东西的真正用途。从那个学期期中开始,陆慕放学的时候书包拉链经常拉不上,有时候是塞了一本图书馆借的书,有时候是辅导资料太多,书脊露在外面半截,走几步就要用手往上推一下。有一天放学后游昭终于看不下去了,在车棚里拍了拍自己的后座。
"你放我后座上吧,我帮你绑着。"
陆慕看了那根绑带一眼,犹豫了一下,把那本书放了上去。游昭用绑带固定好,拍了拍封面,是一本《简·爱》,书脊上的字被翻得磨损了,但封面的轮廓还是清晰。"走吧。"
她们走到村口的时候游昭把书解下来递给她。陆慕接过去的时候垂着眼说了句"谢谢"。
"明天早上你还想放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
从那以后陆慕的书开始频繁出现在游昭的自行车后座上。有时是小说,有时是辅导书,有时是一本封面卷了角的旧诗集。游昭每次固定的时候都会侧头看一眼书名——她记得的有一本《傲慢与偏见》、一本《病隙碎笔》,还有一次是一本封面泛黄的《唐诗三百首》,边角全被翻毛了,像被人翻过无数遍。她不知道陆慕具体在读什么,但她记住了每一个书名,在心里排成一根轻轻的书单。
十一月下旬,又一年陆慕的生日。游昭提前一周就在想了,去年的草莓软糖和牛皮纸,今年不能重复。她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转了三圈,最后挑了一本硬壳笔记本,米白色的封面,摸上去有点磨砂的质感,里面是空白页。回家之后她趴在书桌上翻到扉页,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圆画得不太圆,光线歪歪扭扭地往外延伸,像一只路都走不稳的章鱼。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三秒,自言自语了一句"……还行,挺像我的",然后把笔记本夹进书包里。
二十一号那天早上,她到教室比平时早了五分钟。趁陆慕还没来,她把笔记本放进了陆慕的桌斗里,位置摆正,封面朝上。然后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英语书假装背单词,耳朵竖着听走廊那边的动静。
陆慕来了。脚步声近了,经过后门,然后停了一下。游昭余光里看见陆慕低头翻开桌斗盖子,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不能压的东西。游昭继续背她的英语单词,背的是"gratulation"。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慕坐在她对面,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那个笔记本我收了。"
"好用吗?"游昭问。
"还没开始用。但是谢谢你。"
"行。里面空白页多,你随便写什么都可以。"
陆慕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游昭低头扒饭的时候,没注意到对面的嘴角翘了那么小小的一下。
那天傍晚放学,陆慕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游昭手心里。是一颗糖,葡萄味的,透明包装纸在傍晚的暮色里反着一点细碎的光。
"你送我笔记本,我送你糖。"陆慕说。
"一换一?"
"嗯。"
游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葡萄味在舌尖化开,甜里面带一点微微的酸,像秋天傍晚空气的味道。
"好吃。"游昭说。
"当然好吃,我挑的。"
游昭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推着车走在陆慕旁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地交错着,经过学校门口那排榕树的时候风把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两片落在陆慕肩上,她伸手拨掉了,动作很轻。
"陆慕。"游昭开口。
"嗯?"
"你今天……吃蛋糕了吗?"
陆慕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像被什么话轻轻绊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不是你生日嘛。"游昭推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尽量放得随意,"我寻思生日当天吃蛋糕好像是常规操作,如果没吃的话……"
"我们家不过生日。"
游昭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陆慕一眼,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平静接话:"那你想不想吃?"
"什么?"
"蛋糕。"游昭说,"路口的蛋糕店开到九点半,现在去还来得及。"
陆慕停下脚步了。她站在一棵榕树下面,树影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几块。她看着游昭,像是在判断这个提议是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