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庚辰朔,清晨的宫门只开了一刻便重新关闭。左卫的人沿长街奔过,甲片撞在一起。宫中各处收走出入木牌,连送水的车也扣在门外。
武媚在尚宫局抄录春衣名册,笔刚写到一半,掌事女官便进来叫所有人停手。桌上的纸不能带走,窗户也要关严。有人问出了什么事,女官只说东宫有变。
屋里二十余人都静下来。一名小宫人手中的线轴落到地上,滚到武媚脚边。她弯腰捡起了,听见宫墙外传来三声急鼓。
午前,第一批名册送到了尚宫局。名单上有东宫近侍、左卫率府军士、侯君集家人,也有近半年替东宫送过物件的宫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要补籍贯、值所和当日去向。
武媚翻到第三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阿满,十五岁,御马坊小内侍。
秋猎那只伤鹿一直由阿满喂养。名单写他二月初三持东宫木牌入武库,停留半个时辰。那一天正是李治与武媚在废值房躲雨的日子。
阿满被带进来时,裤脚上全是泥。他跪在门口,哭得说不出整句,只说自己没有去过武库。负责押送的人把木牌扔到他面前,正是那块被刮去“左屯”二字的牌。
武媚问:“牌从哪里搜到的?”
“御马坊草堆。”
阿满抬头:“那天有人让我把青海骢牵去承天门,我没有见到马,回来便丢了自己的牌。我真的没有进武库。”
押送的人叫他闭嘴。武媚把名单移到光下,二月初三下面盖着武库门吏的红印。印是真的,日期也清楚。
她问掌事女官:“当日宫门轮值簿在哪里?”
“已经送去门下省。”
“尚宫局的出入簿呢?”
女官看了她一眼:“你也要替他担保?”
武媚低头:“我只核名字。”
她找到本局二月簿。初三午后,阿满送一篮鹿草到内廷,签入时间比武库记录早一刻,签出时间却晚了一个时辰。两处相隔甚远,他无法同时出现。
武媚把两页抄在一张纸上,趁押送的人去下一处提人,从侧门离开尚宫局。
李治正在太极宫西阁陪侍。太宗一夜没有进食,案上摆着纥干承基的供状。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和李世勣轮流入内,每人出来时都低着头。
李治坐在帘边替父亲磨墨。供状送来一份,他便把页数记在砚台旁。到午后共有七份,第三份比前两份多出侯君集的名字,第五份添了杜荷与赵节,第七份开始列东宫兵器。
太宗问:“你在数什么?”
李治把砚台擦净:“墨点。”
“你看过供状?”
“送进来时看见几行。”
“看见谁?”
“赵节。”
太宗把纸推到他面前:“他是你表兄。”
李治没有接。纸上写着赵节领弩机、私结壮士、与太子歃血。他早在少府监见过那个名字,此刻仍把每一行重新看完。
“父皇会杀他吗?”
“先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呢?”
太宗疲惫地闭上眼:“出去。”
李治放下了墨。他经过案边时,看见一张宫人牵连名册压在最下面,阿满的名字被红笔圈住。
西阁外守卫严密。武媚进不了门,只能把纸交给一名相熟的老内侍。老内侍不肯传:“今日谁来求情,谁便一同记名。”
“我不求情。”
“纸上写的什么?”
“两个时辰。”
“有差别吗?”
“差一个时辰,能差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