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几点了?”
澪刚推开家门,一只脚还没完全迈进去,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她扶着门框停了一下,书包带还挂在肩上,屋里灯亮着,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父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两个人都在看她。
“我……”澪张了张嘴,想说放学后和同学在路边玩了一会儿,所以晚了。可话还没说出口,父亲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她这边走。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书包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去抓,没抓住。书包落地的时候,撞到了门边矮柜上的一个玻璃瓶。那是母亲平时放零钱和杂物的瓶子,被书包一带,晃了一下,从柜沿翻下去,碎在地上。零钱散出来,有几枚滚到鞋边。
她蹲下去捡,嘴里小声说着“对不起”。她想解释,想说放学后是和同学玩捉迷藏,躲的地方远了点,跑回来时天已经快黑。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越急越出不来,只能用“对不起”三个字去解释,好像只要不停下,父亲就会原谅她。
“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父亲说,“晚了,不打你,你记不住”
澪还在解释,她蹲在地上,手指还停在玻璃片旁边,嘴里重复着“我错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觉得这句话比解释更短,更不会错。
父亲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澪没站稳,膝盖磕在柜角,疼得她哼了一声。裤腿擦上去的时候,膝盖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皮已经蹭破了。父亲没松手,另一只手抬起来,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力气很大。澪直往后踉跄,头发也散下来遮住脸。她还在说“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只剩嘴在动。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一直站在那里。澪从头发缝里看见她的影子,可她没有过来,母亲开口说:“天天放学不回家,在外面野。说你多少次了,哪次听进去过?”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往澪身上落。澪想摇头,想说自己没有出去混,只是玩捉迷藏忘了时间,可脸疼得厉害,嘴角像被扯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又说:“好好的瓶子也让你砸了,你回来就惹事,还不认错”
父亲松开手,澪重新跌坐在地上。玻璃碎片就在她手边,她没有再动。
“把地上的玻璃收拾了,别扎着人了”父亲说,“收拾完过来吃饭”
父亲说完回了客厅,母亲也没过来,只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澪爬起来,书包还在地上。她没去捡,先去拿了扫帚和簸箕。玻璃碎片散得很开,她蹲下去,把大的几片捡进簸箕,再用扫帚把细小的碎末扫到一起。她又一张张捡起零钱放在旁边的柜面上,掌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小口子,不深,只渗出一点血,但沾了灰,有点疼。她没去管,把碎片倒进垃圾桶后又用拖把把地面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自己去洗手间。洗手间的灯是冷白的,澪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左脸有点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响,盖过了客厅里的动静。她把手伸到水流下,掌根那道口子一碰水,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猛地缩回手,甩了甩,又慢慢伸过去冲洗指尖和手背。洗完后,她掬起水往脸上扑,水凉得她一激灵,脑子反而清楚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原来解释到一半,也可以不解释。原来只要一直说对不起,就不用再说别的。她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脸。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闻着很旧。
那天下午,澪八岁。放学后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几个同学说要在学校后面的旧车棚玩捉迷藏。澪本来站在边上,被拉进去一起玩。她躲在一排旧课桌后面,蹲了很久,等别人来找。后来她听见有人喊“不玩了,回家了”,才从桌子后面出来,出来时才发现天已经比平时暗了。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快,书包带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拍。她想晚回去应该不算什么,如果家里问起来,她说的清楚。在路上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放学后和同学玩捉迷藏,忘了时间,下次不会了。这都是真话,说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从洗手间出来时,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母亲在摆碗筷。她的书包还在地上,靠着柜子。
“过来把饭吃了”母亲说。
澪走过去,把书包捡起来放到椅子旁边,然后坐下。碗里的汤已经不太热了,上面浮着一层油。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以后放学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玩”
澪点点头。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母亲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澪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汤喝完。汤里有几片菜叶,她嚼得很慢。刚才在洗手间里想明白的那点东西,这会儿又模糊了。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晚归,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放学就回家”。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像记一条规则:听见了,就照做。
晚上,母亲来她房间,拿了一小瓶药水和创可贴。澪坐在床边,把裤腿卷上去。膝盖上擦破的那一片已经肿起来,边缘泛红,中间还渗着血。母亲蹲下来,先用药水擦膝盖。药水碰到伤口,澪倒吸了一口气,腿往后缩,母亲按住她的小腿,说:“别动”擦完膝盖,母亲才托起她的手腕,处理掌根那道小口子。药水碰到伤口,澪缩了一下,母亲没松手,说:“别动”擦完,她撕开创可贴,斜着贴上去,把伤口盖住。澪看着母亲低头的样子,忽然想问她,刚才为什么不拦。可话到嘴边,问的却是:“爸还在生气吗?”
母亲把药水瓶盖拧紧,放在床头柜上,说:“你不惹他,他就不生气了”
澪“嗯”了一声。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说:“他也是为你好,你听话,就不会挨打了”
母亲关上门后房间慢慢暗了下来。
澪躺下去,把贴着创可贴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掌根那里一跳一跳地疼,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膝盖上的伤更明显,被子碰到就疼。她没有开灯,就那样躺着,听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后来电视声没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她还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粥冒着热气。澪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今天放学后要留下来做值日,会晚一点回来。这句话她昨晚就想好了,也准备了一早上。可看到母亲背对着她搅粥的样子,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吃多少,背着书包出门。路上走得不快,到学校时也还没打铃。她坐在位子上,把课本拿出来摊开,眼睛看着字,心里想的却是放学后的事。做值日是真的,今天轮到她,按安排会比平常晚回家。她不敢跟家里说,怕母亲又觉得她在找借口。到了课间,她主动去找一个同学,问能不能换一下值日。那同学答应了。澪说下次她来替。放学后,她背起书包直接回家。
回到家,时间还早。母亲见她进门,问:“今天没在外面玩吗?”“没有,放学就回来了”母亲看了她一眼,说:“记住你昨天答应的。别让人天天盯着你”澪点点头,把书包放回房间,出来帮忙摆碗筷。父亲下班回来,看见她在家,也没说话,只去洗了手坐下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澪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规矩。
那之后,她不再在放学路上多留。同学叫她玩捉迷藏,她说要回家。叫她看路边新开的小店,她也说下次吧。几次之后,别人就不再叫她了。她也不觉得失落,反而松了一口气。早点回家,家里就少问几句。少问几句,她就不用急着解释。不用解释,那些话就不会在嘴里打结。
有天下雨,她没带伞。同学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澪说:“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其实雨挺大的,她走到半路,衣服已经湿了一片。回到家,母亲见她淋成这样,皱着眉说:“怎么不找同学借把伞”澪把湿透的书包放下来,说:“同学也没伞”母亲说:“那你就不知道等雨小一点再走?淋成这样回来,生病了怎么办?”澪没说话,接过母亲递来的干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她擦完头发,蹲下去把地板上的水擦干,她想起那天碎掉的玻璃瓶,自己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的样子,和现在蹲在地上擦水的样子,好像重叠在一起。
后来,她学会了把时间算得很准。放学后马上走,路上不耽搁,到家刚好是平时的时间。偶尔早一点,母亲会问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就说老师提前下课。偶尔晚一点,她会在门口先吸一口气,把要说的理由想好,再推门进去。这些理由都很短,短到不会出错。
于是她不再急着解释,也不再一遍遍道歉。那些话像被收进了什么地方,平时不拿出来。只有在家里很安静的时候,在父亲突然开口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站在门厅里的孩子,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的很多细节。可有些东西还在,像膝盖上那道浅淡的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但注意到时,还是会想起药水擦上去时的疼。
九年后,澪十七岁,房间里她戴着耳机,耳机里响起白天录下的四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