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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执政官官邸不在城市中心。

它建在一座矮山的山脊上，整体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岩石片嵌在山体里。从西厅的窗户往下看能看见第九区的全貌，灰蓝色的屋顶像一片被压在阴天底下的棋盘。林予站在窗前，没有坐。

西弗斯·奥兰德进门时没有脚步声。

这是林予见过的第一个虫族执政官。矮，比谢凛矮了将近一个肩膀。头发花白，眉毛极浓，眼神不锐利，像一块用旧了的磨刀石。他穿着执政官的灰色正装，但领带没系紧，松了一指宽。这个细节让林予警觉。细节比言辞诚实。

「你站的位置。是你父亲第一次来的时候站的位置。」西弗斯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先衡量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他在茶几边坐下。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斟好。

「你的拟态器降级了。降到古地球原始版本。生命维持还在运转。精神力模拟模块永久关闭。」西弗斯讲事实。「古地球原始版本在虫族生物监测系统里会显示为一个异常信号。像在军区雷达上看见一只鸟。雷达会在意鸟，因为鸟可能携带着什么。」

林予没有坐。他继续站在窗前。

「执政官是在告诉我，我的拟态器是个破绽。」

「不。是在告诉你帝国军部的生物监测网络已经注意到这个破绽了。两周前，第九区的精神力筛查日志上出现了一个标注，LY-001信号异常。异常类型被手动标注为设备故障。」西弗斯顿了顿。「标注虫是谢凛。但这个异常会在系统里保留二十八天。二十八天后它会自动触发军部的精神异常排查程序。谢凛的权限只能延迟一次。」

林予在听到二十八天的时候，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西弗斯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需要更好的拟态器。」

西弗斯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木盒，很小，手掌大。打开以后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拟态器，和之前谢凛给的那枚完全不一样。这枚是项圈式的，金色涂层很薄，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古地球纹路。林予盯着那圈纹路看了三秒，那是他父亲实验室的环形电路。

「这是赏赐型拟态器。」西弗斯的声音仍然不高。「虫族贵族之间的赏赐品，低级贵族佩戴高级贵族的拟态器，表示从属关系。佩戴者的生物学信号会被拟态器持有者的精神力覆盖。军部不敢扫描执政官的拟态器，因为扫描是以下犯上。」

林予明白了。

「你要我戴你的项圈，让军部以为我是你的虫。」

「我要你做出一个选择。」西弗斯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第一，戴上这枚拟态器。你的生物学信号将不再出现在军部的异常监测里，因为你现在的生理数据会被我的精神力场覆盖。但代价，你在军部眼里会成为我的附属品。

第二，不戴。二十八天后军部启动精神异常排查，谢凛的权限只能保你到延迟档的最后一秒。然后你需要独自面对筛查。到了那一步，你的生物学数据会在全帝国范围内被标记。」

林予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金色项圈。很轻，轻到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微凉，像刚从低温库里取出来的。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虫族的赏赐文化，就是一种权力绑定的物理形式。他们用拟态器替代了手铐。」父亲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记一条普通的事实。

「为什么。」

西弗斯竖起三根手指：「你父亲。林牧野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在被囚禁状态下仍然拒绝合作的古地球科学家。他用了九年，没有低过一次头。但他死前托虫转交我一封信，信上只有七个字，『若有一日。请护他。』我欠你父亲的。」

「古地球人类承受辐射的历史。你父亲的K。Y。程序，就是用人类生物特征覆盖虫族精神力架构的公式。如果这个公式失效，整个帝国的拟态器体系会崩溃。你的存在是这个公式的活体验证，保护你是一种战略。」

「最后一个原因。」西弗斯的手指停在第三根上。「谢凛。」

林予抬起眼。

「谢凛是我的学生。二十二年来最优秀的一个，也是我最担心的一个。他在六年前开始审查林牧野档案。五年前第一次手动关闭军部的生物异常警报。三年前在围剿叛军的行动里徒手压制了一场精神力暴动，左眉骨的精神力核心裂了一道缝。我和军部打过太多仗了，知道一个孤军作战的家伙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谢凛一个虫在堵你身上的漏洞。他堵不了多久了……」

林予把金色项圈拿起来。很细，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他把项圈靠近拟态器，胸口的拟态器亮了一下，是绿色。父亲留下的缓冲芯片在响应这枚项圈里的环形电路，像机器读到一段来自同一代码库的源代码。

「我戴上以后会发生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生物学信号将由我的精神力场覆盖。军部的异常监测会把你标记为执政官附属虫员。你的直播可以继续，你的深夜食堂可以继续，你的撤回授权可以继续。唯一的变化是，你在军部眼里不再是一只需要研究的鸟。你成了我的东西。他们不敢轻易动你，可也会想绕过你来动你。」

林予把项圈握在手里。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升温。

「我没有权限拒绝执政官的保护。」

西弗斯微笑了一下。这是林予见过的最不像笑容的笑容，嘴唇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你有。因为你父亲的信不是为了让我替他报恩的，谢凛也不需要我来替他挡箭。你是最后一个能决定古地球文明以什么方式被记住的人类。这不关感恩的事，这是选择。」

林予把项圈举到脖子侧面。拟态器的绿色光芒闪了三下。金属环自动收紧，贴合皮肤，没有锁扣，没有痛感，只是一段很微弱的温热，像背后有双手搭在他肩上。

西弗斯站起来，把茶喝完最后一口。

「明天开始。你是执政官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