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少主这一脉,果然底蕴深厚。”周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不多,但重。周神珺靠在椅背上,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殿外的光线在变化,云层从太阳前面飘过去又飘开,地面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方形又变成长方形。周严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走到客位前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的时候木头响了一声。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没有坐。“少主想怎么谈?”周神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天元周家,与北陵洞天平起平坐。互利互惠,互不干涉。”周严的眉头皱了一下。平起平坐。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听懂了。北陵洞天是灵源界四洞天之一,传承万年,族中有渡劫期太上长老坐镇。下界一个分支,要跟主家平起平坐。“少主,北陵洞天万年底蕴,渡劫期老祖坐镇。”周严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威胁,是陈述。“平起平坐,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少主可曾想过,北陵洞天其他长老会怎么想?”周神珺看着他,面色不变。“北陵洞天的长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在乎的是,天元周家在北陵洞天面前,能不能站着说话。”周严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少主手里有炼虚巅峰护道者,在下界确实可以站着说话。”周神珺没有接话。“功法传承,少主之前说过可以谈?”周严换了个话题。“可以谈。不是上交,是交换。北陵洞天想要天元周家的功法,拿北陵洞天的功法来换。一换一,公平。”周严沉默了一会儿。“少主想要北陵洞天的什么功法?”周神珺靠在椅背上。“北陵洞天藏经阁里,所有功法。天元周家弟子可以自由翻阅。”周严的瞳孔缩了一下。“所有功法?少主,北陵洞天的功法殿中典籍上千卷,其中不乏镇族之宝。”“天元周家的功法,北陵洞天也没有。交换,就是彼此拿出对方没有的东西。”周严没有说话。他看着周神珺,周神珺也看着他。殿外的日光又变了,云层从太阳前面飘过去,光线暗了一些,殿内的影子拉长了。周严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走到喉咙。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老夫需要将少主的条件传回北陵洞天。族中如何定夺,不是老夫一人能决定的。”“可以,大长老什么时候回上界?”“明日。”周严顿了顿,“少主可愿随老夫一同上界?北陵洞天已为少主备好殿宇,灵石丹药一应俱全。”周神珺摇头。“不去,去上界的事,不急。等天元周家到了该飞升的时候,自然会上去。”周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可能是敬佩,可能是遗憾,可能是两者都有。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后来那些话被时间磨平了,被修为的瓶颈磨平了,被族中的规矩磨平了。他站起来,拱手。“少主,老夫回去复命了!北陵洞天的回信,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周神珺站起来,拱手还礼。“大长老,慢走。”周严转过身,带着四个黑衣人走出天枢殿。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拖到广场中间。影子在青石板上移动,越来越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灵竹林的方向。宴都清靠在廊柱上,白袍金带,腰间玉佩。他站在那里,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一道一道的,像琴弦。日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日光反射的那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光。“我眼光真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压,让它浮在脸上,浮在嘴角,浮在眼睛里。周神珺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门槛上。他偏头看见宴都清靠在廊柱上,看见他嘴角的弧度,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日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很细,亮一下暗一下。他走下门槛,走到宴都清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宴都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