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一角
第一部蝉鸣第二章
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五日,北京西站。
田一达扛着帆布包从出站口挤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满街的车流,写着各种招牌的接站牌,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老长,"欢迎新同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一面面旗子在九月燥热的空气里呼啦啦地飘。他站在台阶上愣了三秒,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凑上来:"同学,哪个学校的?"
"人大。"田一达说,嗓子有点干。
"人大的跟我走!"志愿者一把拽过他的帆布包,"校车在那边,快,最后一趟了。"
田一达跟着他钻进一辆白色大巴,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和他一样青涩的面孔。有家长陪着的,大包小包堆成小山;有像他一样独自来的,揣着通知书靠着窗,抿着嘴看窗外。田一达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包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根红绳系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床薄被,就是那本翻烂了的《高等数学导论》,还有录取通知书和五百块现金——三百块是二姨夫给的,二百块是暑假在建筑工地搬砖挣的。
大巴开动的时候,田一达把头贴在玻璃上。车在长安街上缓缓而行,他看见了天安门,红墙黄瓦,就那么安静地立在灰白的天空下。他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描过的那幅插图,那时他在二姨家的小阁楼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用铅笔一笔一笔临摹。现在他真真切切地到了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有北京秋天特有的干爽,混着一点点汽车尾气的味道。他觉得好闻极了。
人大校园比田一达想象的小,又比想象的大。小的是一眼能望到边的几条路,大的是那些楼、那些人、那些挂在树之间的横幅上写的字——"立学为民、治学报国"。他跟着志愿者办了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宿舍在知行楼四楼,八人间,铁架床三层的,床板上铺一张凉席就是全部家当。他到的时候已经住了五个人,靠窗下铺的床位上贴着张小纸条:"田一达"。
他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爬上床铺去铺被子。底下有个圆脸男生仰头看他:"你就是田一达?湖南的?"
"嗯。"田一达回头笑了笑,"你也是新生?"
"我叫孙志鹏,江苏的。咱俩同班。"圆脸男生从床上跳下来,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一包饼干,"喏,尝尝,我妈做的桂花糕。"
田一达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齁。他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密密麻麻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响。他想,这是我大学第一天了。
开学的第一个月,田一达把学校图书馆的每个角落都摸遍了。人大图书馆二楼的社科阅览室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靠窗的座位能看到操场,下午三四点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桌子上暖洋洋的。他借了一套《资本论》,每天看五十页,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划拉。同宿舍的孙志鹏问他:"你看那干嘛?大一又不用学。"
田一达合上书,笑着摇头:"不看心里不踏实。"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踏实。开学快一个月了,他只在第一个周末给二姨家打过一通电话报平安,二姨夫接的,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他没给余冠英打,也没给余涛打。他知道余涛在湘潭大学,念计算机系,开学前他从二姨那儿听说的。他想过给余涛写封信,但每次拿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你好吗"太轻,"咱们学校怎么样"太假,"妈身体怎么样"他又问不出口。那层薄薄的纸横在中间,怎么也捅不破。
九月底,班里组织第一次秋游,去香山。那时候香山的叶子刚开始泛红,零零星星的,远没有深秋那么铺天盖地。田一达跟孙志鹏一道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累得直喘,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孙志鹏掏出一瓶水递给他,忽然问:"一达,你家里几口人?"
田一达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挺多的。"
"我爸妈都是老师,我独生子,从小被管得严。"孙志鹏自顾自说起来,"考上人大那天我爸哭了你知道吗?一米八的大个儿,哭得跟小孩儿似的。他说志鹏啊,祖坟冒青烟了。"
田一达笑着听,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不知道如果余冠英知道他考上了人大,会不会也哭。也许会的,但她没有来送他,也没有打电话。她在湘潭,守着余涛,守着她那个让出去的名额换来的安稳。
"你呢?你爸妈是不是特别高兴?"孙志鹏问。
田一达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北京城,说:"嗯,高兴。"
晚上回到宿舍,田一达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孙志鹏在打小呼噜,对面床的李明在听随身听,耳机漏出来的声音是周杰伦的《简单爱》。他摸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纸笔,就着楼道透进来的光,写了一封信。
"哥:我在人大挺好。宿舍八个人,人挺和气的。食堂的菜偏咸,但比高中好多了。你在湘潭怎么样?计算机系学什么?咱俩虽然差了一级,但都上大学了,不容易。妈身体还行吗?"
他写到"妈"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又写了一行:"有空给我回信。地址写在信封上。弟,一达。"
信寄出去之后,田一达等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他每天中午下课绕一趟学一楼的收发室,在一堆信封里翻自己的名字。第三周的星期二,他终于在"田"字打头那一摞里看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写着"湘潭大学计算机系",寄件人:余涛。
田一达站在收发室门口就把信拆了。余涛的字写得一般,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一达:收到你的信,妈和我都很高兴。我在湘大挺好,计算机系大一的课挺紧的,高等数学我有点跟不上,不过老师说我多练练就好。妈让我转告你,天凉了多穿件衣裳,北京冬天冷,你从湖南带的被子太薄了,她给你打了一床新棉絮,过两天寄过去。"
田一达看到"新棉絮"三个字时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了看天。北京的秋天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他把信叠好塞进口袋,回了宿舍才又掏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余涛信末尾的那句话:"一达,谢谢你。哥记着。"
田一达把信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醒来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北京秋天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
棉絮寄来的时候是十月中旬。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拆开来是一床雪白的棉花被。被面上绣着一小枝桂花,针脚密密匝匝的。包裹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余冠英的笔迹,只有一行:"桂花是咱家门口那棵树上摘的,晒干了缝进去,好闻。"
田一达把脸埋进棉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有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把棉被铺在床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银杏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贴着玻璃慢慢地滑下去。
那天晚上田一达给余冠英打了一通电话。是余涛接的,喊了一声"妈,一达电话",然后电话那头一阵窸窣,余冠英接了起来:"一达?被子收到了?"
"收到了。"田一达说,"妈,北京挺好的。"
余冠英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有点抖:"好就好,好就好。你好好读书,北京冬天冷,出门把围巾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