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高一在蝉鸣声中收了尾,高二在桂花的香气里开了头。
文理分科之后的班级格局定了下来,大家渐渐习惯了新的老师和新的节奏。高二的课程比高一更深了,物理开始讲电磁感应,数学的函数题越来越抽象,化学方程式的配平也越来越复杂。袁振国在高一打下的基础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虽然学得吃力,但不至于跟不上。每天晚上习,他依然雷打不动地坐在魏嘉琦旁边的位置上——不是同桌,但他会在晚自习开始前把自己的东西搬过去,下课之后再搬回来。魏嘉琦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只是每次都默许他把课本摊到自己桌上。
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白天各自上课,课间偶尔交流几句,晚饭一起去食堂,晚自习坐在一起,放学一起走。日子规律得像钟摆,枯燥中有一种安稳的甜蜜。
十月份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在班上征集了很久,报名者寥寥无几。最后是袁振国被几个男生起哄推了上去——“袁振国你不是会弹吉他吗?上啊!”“对对对,你初中那会儿不是还在元旦晚会上表演过吗?”
袁振国被架到了台上,挠了挠后脑勺,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魏嘉琦。魏嘉琦正低头看书,似乎对周围的起哄充耳不闻,但袁振国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行吧。”袁振国说,“我报一个,独唱。”
文艺委员大喜过望,当场把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周,袁振国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里练歌。他选的是一首老歌,朴树的《那些花儿》。他其实会弹吉他,但艺术节的表演不允许带乐器上台,他只好改成清唱。每天傍晚,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歌声在回荡。他唱得不算特别好,音准偶尔会飘,但胜在感情充沛,尤其是唱到“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那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感。
魏嘉琦有时候会留下来陪他练歌。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袁振国唱完一遍之后,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副歌部分气息不够稳”或者“这一段比昨天好”。
袁振国很受用。
艺术节那天晚上,学校的大礼堂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袁振国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是没有上台表演过,但以前面对的都是初中生,现在是全校两千多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但没什么效果。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魏嘉琦发来的消息:别紧张。你唱得很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心跳平稳了一些。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报完幕,他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话筒前,握着话筒架的手指微微发紧。台下安静了下来,两千多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白光之中。
然后他开口了。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没有了吉他的伴奏,清唱的声音显得格外干净,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真挚。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台下某个方向——他其实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坐在哪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想她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她还在开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去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口哨声和欢呼声。袁振国站在舞台上,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微微鞠了一躬。
走下舞台的时候,他的腿还有点软。他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走到后台的角落里,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掏出手机,看到魏嘉琦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很棒。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贴在心口,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傻笑了好一会儿。
艺术节之后,袁振国在年级里小小地出名了一把。走在走廊上偶尔会有不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叫他“那个唱《那些花儿》的”。他表面上装作不好意思,心里其实挺美的。
但他最在意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的评价。
艺术节结束后的那个周六下午,两个人坐在魏嘉琦家的客厅里写作业。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茶几上摊着两本练习册和几支笔,旁边放着两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袁振国做完一道物理题,放下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侧过头,看着旁边正在低头验算的魏嘉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魏嘉琦。”
“嗯?”
“那天我唱歌的时候,你在台下是什么感觉?”